沿供台左边走去,墙上的旧龛露了出来。石像只剩双足,底座的字让人凿坏了。顾澄伸手拂过,还能辨出“颂天”二字,往后,便是陆绍昨夜认出的裴谦尊号。龛旁尚嵌着一片银色琉璃,随闪电亮了一下。
他蹲下看了看地面,又回望殿门。从门口进来,这里几乎没有遮挡。
不大像。就算那时候灵裔不必处处躲藏,也未必要把进出的门摆在众目睽睽之下。更可能设在旁边哪间小室里,离供坛近,又不至于随时有人闯进来。
顾澄站起身,沿残墙往里找。倒伏的几根梁木后面有半个门洞,下半截堵着石块,上头又压了些碎木。他伸手推了推横梁,确认稳当,才把门边的石头搬开几块,清出一道容人钻过的缝隙。
他侧过肩膀钻了进去,刀鞘却碰上石沿,便伸手扶住,缓缓送过缺口,进屋才直起腰。眼前横了一根焦梁,顾澄低头绕过去,朝四周看。
地方不大,屋顶却高。墙边还留着半座嵌有象牙的案台,两旁的柜架都朽坏了。一扇旧衣柜门倒在地上,柜里的木格层层发黑。
多半是从前的法器库,也用来存放侍礼的衣物。这些柜架让他想起奉天宫的那间屋子,脚下不由快了些。他踢开碎石,在案台前停住,抹去眉上的雨水,闭眼察探。
一个声音猛地闯进心中。
当心,灵裔!这里有险!
顾澄霍然转身,长刀拔出了半截。
闪电照进小室。倒下的柜子、碎石、斜架的焦梁,墙角一处处显出来,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急着收刀,又等了一会儿,那声音始终不再响。
方才听见它的,也不是耳朵。
顾澄慢慢转回去,低头看着刚才站立的那块地面。他将刀推回鞘里,走回原处,重新放开心念。
当心,灵裔!这里有险!
连开头那股急迫也一模一样。他这次没有退,断续的话语便继续涌来。
百名同道……只剩我一人。我已撑不了多久,得趁着还有余力毁去门户,不能再让他们玷污……
同族,护好自己。凡人不懂我们的力量,便要杀死我们。
裴谦真人,护我等免遭诸恶……
声音渐低。顾澄睁开眼,望着案台旁的碎石,先收回心念,等了片刻,再次试探。
当心,灵裔!这里有险!百名同道……
他停住了。
留下声音的人早已不在。再听多少遍,对方也只会说起同一句警告。
此地的确设过门户,可那位道士临死前,已经着手毁掉它。
顾澄跪在地上,用手扫去石屑与积尘。灰扑满了衣袖,脚边渐渐露出一道细细的方形轮廓,约三尺见方,恰在他先前站立之处。他沿四边摸过,将双掌按了上去。
也许还没毁尽。那人说自己撑不了多久,余下的力气未必够用。
顾澄闭上眼睛,把心神定在掌下,照自己熟悉的法门引动门户。若还能通往别处,便该有一阵短促的晕眩,身前仿佛有什么松脱开来。
什么也没有。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手下的地面依旧冰冷坚硬。吸了口气,他重试了一回。一片黑暗忽然逼近,濒死的痛楚混在里面,那声音又来了。
当心,灵裔……
顾澄立刻收住心念。
高处漏下的雨还在滴。他双手按着方界,仍然跪在这间小室里。
那人到底做成了。
顾澄松开双手,坐回脚跟上,隔了一会儿才扶着膝盖站起来。他在衣边擦了擦手上的灰,临走再看一眼方界,没有继续尝试。
得骑马走了。
先到永安。萧元恪若照原定行程去了昭平赴婚礼,京中总会留有消息,他们再追过去就是。但愿明夜便能进永安,抢在追兵前面。只是陆绍才睡了这么一会儿,又要赶路。
在这里耽搁不得了。
他俯身钻出门洞,走过那座残像时,脚步稍缓,随后便朝破屋去了。
该叫陆绍起来了。
*
深夜,棠州道宫响起了钟声。
钟上蒙着布,敲出的声音发闷。雨虽停了,入殿的人仍裹着披风。两扇殿门敞开,冷风一直吹进两列烛火之间。
严佑从年轻道士手里接过长烛,俯下身,就着护住的火苗点燃烛芯。他沿过道走到自己的位置,转过身,左右全是黑衣。烛光照着持烛的手和下巴,更后面的人,连脸也辨不清。
掌簿的道士低声清点人数,随后沿过道回到殿后。
人都到齐了。
两扇门合拢,闷响荡上屋梁。过了片刻,侧门打开,一名年轻道士捧着银制敬天供牌走了出来,邵大祭酒跟在后头。
他的玄色礼袍绣了银纹,高冠上嵌着玉,左手持一根银杖,随步子轻点地面。何大祭酒与杜勉分随两侧,陈衡殿后。
到了供坛前,众人停下,行礼,转身。陈衡从侍者手里接来四支烛,抬头便看见严佑。他看了严佑一瞬,严佑握着自己的长烛,没有作声。
陈衡垂眼,把三支烛分给杜勉、何、邵,留下最后一支,从侍者举着的灯上引来火。火苗经杜勉、何大祭酒依次传过去,最后亮在邵大祭酒掌前。
邵大祭酒向前迈了一步。
“今宣绝籍之书,诸位听明。”
侍者把文书展开,托在他眼前。他看过一眼,开口宣读,声音一直传到殿后。
“靖国公陆绍、停职道士顾澄,屡犯教诫,藐弃道命。今日于陶真人祠杀害奉道之人,持刃劫迫受戒道官,逼其目睹邪术,致神祠污毁。”
他停了一息,再读下去。
“二人行恶而不悔,亦无改过之心。今日,本座会同诸位祭酒、法正,断其与奉天道之属,逐出正道,永绝天恩。”
严佑低眼看着手中的烛。融蜡顺着烛身淌下半寸,在一侧堆住,凝成一道小小的白痕。
“凡奉道之人,不得接纳二人,不得供其饮食,不得容其寄宿。敢予庇护者,同受绝籍。”
邵大祭酒抬起头。
“二人生时,不得为其行祭礼;死后,不得为其主持葬祭。愿上天向二人及一切助其为恶者关闭门户,使之永沦幽暗,无处得赦。”
殿里静着。他的声音从一支支举起的长烛间传过去。
“其罪既定,其光当灭。”
他把烛举到胸前。
“谨奉此断。”
“谨奉此断。”
众人的应声合在一处。严佑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在里面,手随旁人一同举起。
邵大祭酒倒转长烛,掷向石地。
轻轻一响。
殿内的长烛接连落下,火光在黑衣之间闪过,烛身磕上地砖,滚出几尺,一支支熄了。
严佑把手垂了下来。
黑暗中还有一点亮。
过道旁斜躺着一支长烛。火苗贴低,摇晃几下,又缓缓挺直,依然燃着。
那片地上落了许多支烛,谁也没看清,这支还亮着的,究竟出自谁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