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晟收起了笑:“我已经给了保证。”
“我也要替营里的人想想。诸位会不会术法,打的什么主意,我们都看不出来。既然肯作人质,就让我更放心些。”
赵晟侧过脸,与魏达对视。魏达盯着军医手中的陶杯,没有说话,几名邺军护卫也都望了过来。
“我王真要用术法毁了这座营,何必先送我们下来?”赵晟终于开口,“不过,侯爷的防备,我能理解。只是不知这杯酒里的东西,当真只能使人安睡?”
“可以先试。”
郑庸招手叫军医上前:“韩成,你带来的人呢?”
军医碰了碰身边那名兵,那人便走出一步。赵晟摇了摇头。
“你们挑好的人,若预先吃过解药,再来喝酒,能证明什么?”
韩成看向郑庸。郑庸抬手止住他,道:“你自己挑。军官不行,我走了,还有事要他们办。其余的人,随你选。”
赵晟把铁盔交给随从,走向围在外头的安远军骑兵。他沿着马前走过一段,忽然抓住一匹马的辔头。马扬起脖子,一个响鼻喷到他肩上,他也没松手。
“就这人。”
那骑兵先看郑庸,见侯爷点头,才翻身下马,往众人面前走。赵晟跟在旁边,眼睛几乎没离开过他。
骑兵到了近前,摘下头盔,想递给同伴。两人的手还未挨上,赵晟已经把盔接过去,再转交给对方。
“先别说话,也别接旁人的东西。”
同伴抱着盔退开。郑庸看在眼里,没有作声。赵晟连这点空隙也不肯留,怕有人借递盔的工夫,把解药塞进骑兵手里。
赵晟让魏达看住人,自己回到韩成面前接过陶杯。酒香很浓,一名邺人随从走来,接杯看过,又俯下头闻了闻,没有马上递出去,只等赵晟示意。
“喝多少?”赵晟问。
“一大口就够。药起得快,两位扶着他点。”
赵晟走回骑兵身边,同魏达一左一右站好。
“听见了?喝下去,在这里睡一觉。”他朝郑庸看了一眼,“你家侯爷说了,你能平安醒来。”
骑兵又望向郑庸。
“喝吧。”
随从递上陶杯,手仍托着杯底。骑兵捧过来喝了一口,眉毛忽然扬了扬,似乎没料到这药酒竟是甜香的。酒咽下去了,他还舔了舔嘴唇。
两条腿随即软了。
随从急忙端开杯子,赵晟和魏达各抓住一边手臂,才没让人迎面栽下去。两人蹲身将他放平时,他已闭上眼,脑袋软软地歪向一边。
四周的安远军向前涌了半步,曹敬抬起手,众人又站住了。
“叫得醒么?”赵晟问。
魏达拍脸,又推肩,骑兵一动不动。随从将酒杯交给魏达,蹲下来翻了翻骑兵的眼睑,又按住腕脉。四下安静,他查过一会儿,才抬头向赵晟点了点头。
“脉还稳。”
赵晟站起来,黑锦衣袍的下摆沾了泥,也顾不上拂。郑庸仍等着他。
“韩大夫确实有本事。”他说得很慢,“可是,这只能证明人眼下还活着。过一阵怎么样,谁敢担保?何况我们睡熟之后,你再给些什么,或干脆拿刀来,又有谁拦得住?”
“所以不肯喝?”
赵晟望了眼山口,目光又回到地上的骑兵身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王还等着回话。不是侯爷去,就是我回。总要有人冒一点险,否则我岂不白来一趟。”
他转向郑庸:“我答应。不过,总不能让我们也睡在泥地里。”
郑庸亲手挑起帐帘:“诸位用我的帐。”
赵晟看看他,再看帘后的地方,道:“这才像待客。”
他招呼众人跟上,先入了帐。曹敬叫来两名兵,将试药的骑兵抬到别处,韩成也跟过去照看。郑庸见人安顿好了,才同邓显回帐。
赵晟已坐进最宽敞的那把椅子。他脱掉手套,塞进铁盔,把盔放在脚边,两只靴子搭上皮脚凳。银柄短匕仍插在腰间,手也搭在匕柄上。
魏达坐了另一把椅子,双手撑着扶手,看那杯药酒被端进来。五名护卫挨着皮褥坐下,有一个坐不稳,抬眼望过赵晟,才慢慢把肩背靠在椅脚旁。
白旗手站在门口,旗杆从挑起的门帘旁伸出去。他的脸色比下马时更白了。执杯的随从在帐柱边停住,赵晟朝他道:“你和举旗的不用喝,带侯爷进城。”
随从点头,双手仍有些抖。赵晟看向地上的五个人,示意可以开始了。
第一个护卫接过杯子,眼睛还望着赵晟,直到他点头,才低头饮下一口,把杯送还。随从往旁边挪了两步,第二个人喝过,再递第三个。
第五个刚把杯递回,头一个已经顺着皮褥滑倒,手还搭在膝旁。跟着一声闷响,第二个也倒下了。
随从停住脚。
魏达两手一撑,从椅里起了半个身子,直盯着地上的人。赵晟冲他摇头,又看了看酒杯。
魏达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慢慢坐回去。他接杯喝完,把杯塞还给随从,手掌牢牢抓着扶手。过了一阵,指头也松开了。
鼾声渐渐响起来。
赵晟听着,低头见最近那名护卫的脖子硌在椅脚旁,便探手将他的肩膀往外拨了拨,让头枕上皮褥。
随从在他膝前跪下,举起陶杯。赵晟接过来,却没有喝。
“安远侯。”
郑庸走近一步。
“他们肯喝,是信我。”赵晟看着毯上的五个人,声音比在外头低了许多,“我带他们下山,答应过要把他们平安带回去。如今这些人的命,都在你手上了。”
他抬眼看向郑庸。
“谁要害他们,让我失了信,我就是死了,也不会放过那人。”
郑庸道:“答应了你,我就会护住他们。你的王若也守诺,你们便都能平安回去。”
赵晟看了他片刻,举杯示意,送到唇边仰头饮了一口。
杯子刚交回去,他肩头轻轻一抖,像有些冷。随从忙伸手去扶,他已经靠进椅里,眼皮渐渐合上。搭着匕首的手落下来,垂在膝上。
随从把杯子放上地毯,急忙探他的脉,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慢慢站直。
留下作质的七个人,全睡过去了。
郑庸接过邓显递来的铁盔,又看了眼赵晟。刚才那番话还在耳边,人却已没了知觉,头歪在一旁。他也没催,等随从站稳,才向帐门走去。
“侯爷,该走了。”那随从欠身道,“上山还得蹚几段雪水,路不好走。”
郑庸系好盔带,戴上手套:“曹敬,好生照看。人家把命押在咱们这里,别失了约。”
曹敬朝椅中的赵晟望了一眼,抱拳应下。
帐外,十名亲骑已经备好马匹。郑庸上了鞍,邓显跟到身侧,两名邺人随从在前引路。白旗又扬起来,河风把旗面吹得贴上旗杆,随即猛地抖开。
郑庸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帐,拨转马头,随着白旗出了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