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到严佑胸前的银祈福符上。
“我们原本是去参加道议的。禁礼若降到靖州,受苦的是我的百姓。我想当面同诸位谈一谈,有什么罪,问我一人便是。”
“为何要乔装?”
“我不敢以靖国公的身份求准入城。那时两位大祭酒都在,我以为陈法正不会答应。”
“他未必不肯。你接着说。”
“顾澄先行朝礼,在外面等我。我进去,把烛送到供台前,伸手去拨门闩。”
陆绍看向手背。针伤早没了,当时把血送到唇边的动作,却还记得。
“门闩上藏着针,沾了迷神散。您知道这东西?”
“知道。”
陆绍点头。至少不用再解释,一个会施术的人,为什么会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我昏过去,再醒来已在下面的木厅。汪林的人扳住我胳膊,勒着我的脖子,蒋存就站在汪林身旁。他们说,教首留了时间,让我死前忏悔。至于药是谁给的,机关是谁设的,我没有看见。”
他吸了口气,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却没接上。
严佑等了一阵,才问:“你怎么答的?”
陆绍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刑柱已经备下了。起初我没看见,只看见屋里的火把。汪林告诉我以后,我还问蒋存,既然是教首的人,为什么不先审问。”
“他如何说?”
“他说,只管我的魂灵。”
烛芯轻响了一声。陆绍低着头,手掌压在膝上。
“我不敢再争了。术使不出来,稍一挣,就有人勒我的喉咙。我只想多活一会儿。顾澄还在外头,等不到我,总要来找的。”
“所以你答应向蒋存忏悔。”
“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能拖住他就好。哪怕是我根本没做过的事,要我认……”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那股羞耻直到此刻还在。仿佛木厅里的几个人仍站在背后,看着他低头,求的无非是再多活这一会儿。
“你认了么?”
“刚开口,顾澄就来了。”
陆绍的脸稍稍抬起来。
“上面的暗门打开,他落在草上,拔刀逼开抓我的人。我也抽了腕匕。再后来的,有些记得,有些就乱了。”
严佑没有移开目光。
“一个人掐着我,我翻到他身上,抓住他的头往地上撞。后来顾澄叫我……那个人都不动了,我还在撞。”
陆绍看着自己的手,皮索勒得指节微微发白。
“我不能说那天一件错事都没做。可在这以前,我只是进去行朝礼。”
*
隔壁,顾澄跪在窗边,缚着的双手搁在软垫上。陈衡坐在面前,听了许久,不曾打断。
“死了几个,我说不准,大约四五个。”顾澄道,“受伤的更多。那时哪里数得清。他们围住陆绍,我稍让开些,刀就往他身上递。”
“蒋存说,你把刀架在他颈上。”
“他从背后刺我,刺中了甲。我把他摔出去,又拉起来挡在身前。抓他的时候,我没想他是道士,只知道有他挡着,才带得走陆绍。”
顾澄抬起头。
“若说我那时绝不会杀他,也是骗您。”
陈衡的手放在膝上,静静看着他。
“火是怎么起的?”
“交手时,火把掉进秸草。我踩灭一处,旁边又着起来。刀已经到了眼前,顾不上再扑。等抓住蒋存,木墙也烧了。”
“那时你当众施了术?”
“还在后头。陆绍抬下门闩,门仍推不开。汪林叫人从外面锁上了,说把我们一同烧死也值得。”
顾澄低头看了看手背。牙印原本就没好,方才在廊里又被兵士按出了血。他把那只手往袖子底下收了些。
“我会开那道锁,从前开过,陆绍也开过,只是那时候他使不出术。”
“你知道蒋存会报给教首?”
“知道,他已经认出我了。”
“你还是开了。”
顾澄默然片刻。
“不开,我们都得死在里头。总不能为了瞒住血统,就等着和他一起烧死。”
陈衡望着他的脸,顾澄没有躲开。
“出去以后,我又把门锁了,要拖住汪林,带陆绍上坡。刑柱就在上头,他一看见,怎么也不肯走,一定要烧掉。”
“是你烧的?”
“是。他跪在泥里,伸手要拔火把。我还抓着蒋存,没法扶他,只好先放人,再拿火把点了柱下的柴。”
陈衡缓缓点头。
“蒋存活着回来了,我见过。”
“汪林也逃出来了。我们骑马离开时,我回头看,他们都在火边。那扇门外的人已经赶去开锁。”
屋瓦上最后一线天光渐渐退尽。顾澄往窗外看了一眼,又垂下头。
“再晚些,只怕连马都上不去。陆绍实在撑不住,路上都是我替他牵着缰绳。”
“后来呢?”
陈衡的声音轻了些。
顾澄接着说。他们在济明观歇到夜里,赶回永安,又追往昭平,到了那里,却等来兄长和陆婉的死讯。葬祭的事也没略过,包括停职以后,自己仍旧穿上礼衣,替他们主祭。
“我知道已经受了绝籍。可人就躺在那里,不能因为我是灵裔,连最后一程也不送。”
话到这里,他的声音终于不稳了。
陈衡默了一会儿,指了指身旁的空处。
“起来吧,坐着说。”
*
听完陆绍的陈述,严佑起身走到高窗下,站了一会儿,才回过头。
“还有件事。你们的黑袍从哪里来的?”
陆绍喉头一动。
“邻观,两名道众的。”
“人在哪里?”
“供坛下的地下室。我们施术让他们睡一阵,没有伤人。醒了就没事了。”
严佑看着他,陆绍没有再说什么。
“眼下,我还不能赦免你。”
陆绍抬起头,话未出口,严佑已经举起手。
“须先同陈法正商议。你说的经过,有几处还得彼此核明。”
陆绍缓缓咽回那口气。
“是。”
回到外间,顾澄已在窗边坐下,陈衡独自站在另一扇窗前。严佑朝他点了点头,唤卫兵进来看守,两位法正随后一同离开。
陆绍走到顾澄身边坐下,把缚住的手放在卫兵看得见的地方,肩背靠着窗框,闭了会儿眼。
顾澄的呼吸就在旁边。他没有开口,一缕心念轻轻递过去。
陈法正怎么说?
好一阵,才等到回答。
我不知道。
*
私祭室落了门闩,陈衡还在想顾澄方才的神情。
“蒋存说的,大半都能对上。”他沿供坛走了几步,“可换他们来说,竟是另一番意思。”
严佑站在石栏旁,听着没有作声。
“要活命,确实没几条路可选。把我放进那间着火的木厅,恐怕也得这么干。”
“施术也一样?”
“我要是会,难道等着烧死?”
陈衡说完,自己先停住了。严佑望着他。
“那你还迟疑什么?”
陈衡走回石栏前,双手撑住栏杆。
“若他们是凡人,肯这样来到我面前,早就该宽赦了。也许三月那晚,我根本就不该答应绝籍。”
“可他们不是凡人。”
“生下来就不是,还能叫他们再选一对父母?”
严佑慢慢点头。
“你肯听,城外那些人却未必。兵士、香客,从小听的都是灵裔天性邪恶,教首又亲口定了他们的罪。我们再改口,该让他们信谁?”
“信我们。”
“你自己全信了?”
陈衡转头,看着空着的长凳。三月在这里议论灵裔,他还拿严佑的血统开过玩笑。昨夜两人也说起过,盼着陆绍和顾澄来。眼下人真到了,话听全了,他心里却总免不了那个念头:万一受骗了呢?
“半点疑心也没有,我不敢说。”陈衡低声道,“可若有了灵裔的血,就一定要作恶,我们还能怎么办?陆绍不可信,顾澄不可信,陛下也不可信,最后放姚嵩进来,倒是正道了?”
严佑低着头,手指从胸前的银符上缓缓拂过。
陈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正想再开口,严佑却已走近,将手搭在他肩上。
“来,给你看样东西。”
两人来到左侧小坛前,踩着旧嵌纹站住。陈衡不明白,看看旁边的供灯。
“有什么?”
“抬头,看梁交接的地方。”
陈衡才仰起脸,肩上那只手便忽然收紧,脚底一空。
地面没有了。
他连喊都来不及,眼前已黑透。身子往前一倾,伸手却什么也没抓着,险些栽倒。他勉强站住,方才的供灯、石栏都已不见,连门外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也没了。
陈衡护住脸,伸出另一条胳膊,一点点朝前探。心里那个念头已冒出来,他不敢往下想。
“严佑?”
“我在。”
声音在背后。
陈衡转过身,黑暗中亮起一团银白的光。
几步以外,严佑双手托着光团。手指、紫袍的衣褶都被照亮,光又在头侧聚拢,成了一圈明亮的光晕。
脸还是那张脸,平静而熟悉,望来的眼神里甚至有安抚的意思。
陈衡却喘不上气。
耳中急响,光团连着人影转了起来。他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