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要造在这里,还得借三位的力。”
严佑看着刚卷起地毯的淮王、陈衡与汪林。“待会儿我怎么吩咐,三位便怎么做,能否办到?”
三人相互看了看,点头应下。严佑便在露出的草地上跪下,向淮王借过短匕,挑去碎石,沿地面割出一个八角。
汪林望着匕首划过草根,终于忍不住问:“我们也能造这样的门?”
“造门由我们来做。门一成,会用的人踏进去,便能立即抵达另一处门户,不必在路上耽搁。”严佑手中未停。“但凭空立起一座,需要的力量太多。我想先让三位睡熟,再借三位的气力,帮我们把门建起来。”
淮王没再问,汪林却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膝盖。
严佑抬头看他。
“同陆绍上回探你的心念差不多。你不会受伤,也不会记得睡着后的事。”
“你能担保?”
“能。”
汪林低头搓了搓手,重新坐稳。
“那就来吧。”
陆绍带着红皮匣回来时,地上的最后一道边已割好。严佑把匕首还给淮王,接着看向陆绍摊开的手掌。
四黑四白,八枚小镇符,仍只有指头肚大小。
严佑伸手在上方一拂,略停片刻,便让开位置。
“先做到最后一步,等我们都进来,再从里面起阵。能做到么?”
陆绍点头,在草地中央跪下。
顾澄随后拿来八支白烛,依他示意,在八角各放一支。萧元恪将铺在榻旁的皮褥挪过来,给淮王和汪林躺下,陈衡则坐在卷起的毯边,看陆绍摆弄那些方块。
白符并成一个小方,黑符分置四角,彼此留着一线空隙。陆绍先后点过白符,四点乳白色的光相连,映在他指间;待黑符也亮起来,那片白光外便又多了一层幽绿。
他拿起一白一黑两枚,忽然察觉旁边有人,抬眼时,正撞上陈衡的目光。
陈衡有些不自在,却仍没舍得移开眼。
“我能在这里看么?”
陆绍稍一迟疑,道:“可以。接下来不要打断我。”
陈衡立即闭了嘴。
陆绍把两枚镇符贴在一起,低声念出符名。指尖轻轻一震,黑白两色同时隐去,掌中只剩一枚银灰长符。
陈衡不由得往前倾了倾身。
第二对也合成了。陆绍将它放在草上,伸手去取第三对时,胳膊却有些抬不动,眼前也跟着发暗。
他闭了一下眼,将那阵疲倦强压下去。
这笔气力欠下来,迟早还要还。至少眼下不能停。
顾澄已经使汪林睡去,仍扶着他的头。另一边,萧元恪按着淮王的额头,严佑在旁低声指点,直到淮王的呼吸平稳下来,才抬手示意少年维持住。
“陈衡,该你了。”
陈衡的视线还停在第三枚新合的长符上,听见喊声才转过头。他依严佑的吩咐躺下,手掌刚覆到额上,眼皮便慢慢合拢。
最后一对镇符在陆绍手中闪了一下。
四枚长符齐了。
他将它们移到八角的四方,严佑带着萧元恪与顾澄走进来,仍各自牵住外面三人的心念。
“把他们也护进去。”严佑指了指熟睡的三人。
陆绍抬手,逐一点向四枚长符。
咒声落下,草上的微光忽然升起,连成一片薄薄的白色光网,将里外七人一同罩住。严佑试过护阵,随即点亮八支蜡烛,挪到陆绍身边,一手搭住他的肩,另一手握住萧元恪与顾澄的手。
“心念先接起来。由我引着走,别抢,也别中途放开。”
他看过三人的脸,语气稍缓。
“会难受。我尽量替你们挡住。”
陆绍没再开口,把心念交了过去。
严佑头边先亮起一团白光,红、绿两色随即混入其中。草地外,汪林的肩膀抖了一下,淮王与陈衡也几乎同时绷紧身子,三股原本各不相干的力量被牵进来,压向四人膝下。
陆绍只觉胸口一空,紧接着,又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直直压住。
他本能地想挣开,肩头那只手却稳稳扶着他。严佑的心念就在近处,指引着那股力量往下去;陆绍跟过去,周围已尽是旋动的白光,烛火、草地和人的面孔全看不见了。
骤然一亮。
萧元恪叫出声来,顾澄闷哼着垂下头。陆绍晃了一下,手掌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白光消散,八支烛火又在眼前。
膝下传来一阵熟悉的微麻。与顾澄静室里那处门户一样。
“成了。”严佑站起身,声音也有些不稳。
他将陈衡拖离八角,示意萧元恪与顾澄照做。三人都安置妥当,陆绍还跪在中央,额前的汗顺着鼻尖滴到草里。
严佑又在他身边蹲下。
“还要劳烦你一次。把护阵推到帐壁。”
陆绍抬起头。
“待我回来,要接你们三个一起走。”严佑看向睡着的人。“他们大约要睡到午夜。若有人闯进来,怕是连醒都醒不了。”
陆绍低低应了一声,借着严佑的手站起来。
他将两手向外推去,乳白色的光网随之扩开,越过皮褥与睡着的淮王,一直铺到帐壁。方济也被罩在里面,仍睡在原处,没有醒。
光网稳住时,顾澄已赶来扶住陆绍。
“你们尽量帮他缓一缓。”严佑退回八角中央。“我一回来便动身。会里的人不会喜欢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能给他们太多工夫琢磨。”
萧元恪托住陆绍另一侧胳膊,点了点头。
严佑收臂低头,身影就在三人眼前消失。
*
昭平会堂外,严佑从门户中走出来,直趋紧闭的两扇门。
门向两边打开,里面空无一人,高处紫色琉璃透下的日光已经淡了。他挥手点亮灯火,坐回自己的椅子,目光定在八角桌上方那枚悬晶上。
召唤传了出去。
他几次想催得更急,又不得不收敛一些。方才在御帐耗掉的气力尚未恢复,另外七个人却不知正在什么地方。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
江敏穿着一身猎装先到,随后是宋谦。蒋勋披着匆忙裹上的橙色便袍,连鞋也没穿;杜衡仍着骑装,进门时脸色颇不好看。范惠扶着周诚落座,年轻的孟昭跟在最后,衣领尚且敞着。
七人各就其位,严佑没给他们发问的工夫。
“姚嵩要与梁帝行术斗。谁答应替他仲裁的?”
宋谦抬起头,蒋勋也忘了拢好袍襟。七人的目光先落在严佑脸上,又转向彼此,竟无人立即作答。
“我在问,谁准许的?”
杜衡缓缓起身。
“没人来会中提出这件事。严佑,你弄错了。”
严佑盯着他。
“今日两军阵前,姚嵩亲口告诉皇帝,昭平会已经答允,明日会派人来。他敢拿这话邀人赴死,你说他连问都没问过?”
杜衡面上没有变化。
严佑搭在桌沿的手绷紧了:“他的毛病很多,偏偏不蠢。没有凭恃,他敢把诸位的名头拿去作保?”
“这次杜衡没有说错。”孟昭插话。“姚嵩没为任何事联络过会中,更别提仲裁。上回表决,我站在哪边,你是知道的。我不会拿皇帝的性命骗你。”
严佑转向这个年轻人,半晌,才慢慢坐回去。
如果根本没有人替姚嵩作保,他又凭什么敢说会中会来?
“他未必要请真的。”严佑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