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剩下的日子,他在学校过。
暑假留校的人不多。
考研的在图书馆占座,补考的在教室里发呆,打零工的早上六点就出门。
他属于第四种:没地方去的。
他还是六点起。
这是冬训那阵子留下来的毛病,到了点眼睛自己就睁。
操场上没人,他绕着跑六圈,跑完在单杠底下压腿,压完回宿舍冲凉。
室友比他起得晚。
程功找了份家教的活儿,一天两小时,回来就把自己说的那些话再讲一遍;汤圆在附近一个仓库帮着记数,晚上回来本子上多一页;兽兽哪儿也没去,抱着游戏机,从早打到晚,中间起来吃两顿。
“队里怎么样?”程功问。
“挺好的。”他说,“让我先歇两天。”
“歇两天好啊。”程功说,“该歇。人都不是铁打的。”
他说嗯,转身去洗脸。
第三天,程功问了一次。
第五天,兽兽问了一次。
第九天以后,没人问了。
屋里那台电扇转到晚上十一点,咔地停一下,又转起来。
珂珂打过一个电话来,说通知书还没到,她妈天天去大队部问。
他站在楼道里听着,说这边都好,队里管饭,宿舍有电扇。
“你声音怎么这样。”她说。
“楼上打球。”
“你们宿舍楼上不是楼顶吗。”
“……那可能隔壁。”
她没再问。
挂了电话,他站在楼道里,看声控灯灭下去。
真正把他钉住的是徐闯。
那天下午他正从食堂出来,徐闯骑着车在门口等,车后架上绑着一个纸箱。
“给你送火烧。”
“多少钱。”
“两块五。”徐闯说,“记你账上。”
他接了,站在那儿咬。
“月底队里要出去打邀请赛。”徐闯说,“山西那边,一队全去。”
“你去?”
“我搬水。”徐闯把车支起来,往台阶上一坐,“青年队留两个人看家,我算半个。另一个是因为家远,不想去。”
“你不是爱去?”
“我爱打球,不爱搬水。”徐闯说,“不过搬水也比在家坐着强。”
汪德发没说话。
“你那个柜子。”徐闯忽然说,“我昨天去更衣室,看了一眼。”
“看什么。”
“还空着。”徐闯说,“胡师傅没动过,最下面那个格子,你那件衣服还在里头折着。”
他把最后一口火烧咽下去。
咽得有点急,噎住了。
徐闯看着他拍了拍胸口,没笑。
从那天起,他晚上开始练。
学校体育馆暑期不开放,赵国安给他配了一把钥匙。
他张口要钥匙的时候,赵国安什么都没问,从抽屉里摸出来放他手心里。
“灯自己关。”赵国安说,“门自己锁。两点以前必须走。”
“知道了。”
馆里就他一个人。
他先投罚球,一百个,进七十几个,跟在上边的时候差不多。
投完他喝水,坐在篮下,看着地板上那一块一块的光。
后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始的。
他拿了两个锥桶,摆在中场到三分线那一段,然后从底线开始跑,跑到锥桶旁边变向,再跑到另一个锥桶旁边收步。
他一遍一遍跑,跑二十来趟,喘得眼前发黑。
跑完他开始练滑步。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趟一趟,鞋底在地板上擦出声音。
有时他停下,低头看自己的脚——两只脚在一条线上,前脚掌踩实,后脚跟抬起来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
他只知道这些东西做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是清楚的:谁从这边来,谁在那儿等,球该从哪儿出去。
做别的动作的时候,他没这么清楚。
那一晚他练到十一点半。
看馆的老大爷从窗户底下走过,敲玻璃。
“灯是我的。”老大爷说。
“我关了就走。”
“你上礼拜也是这么说的。”
他抱着球站在那儿,笑了一下。
这是他这一礼拜第一次笑。
第九天早上,他下楼梯的时候,右脚踝那儿忽然一软。
他扶着楼道的栏杆站住。
脚踝外侧有点发烫,用手按下去,皮下面像塞了一小块东西。
这只脚他记得——三月那场八强赛,他被人从侧面顶了一下,当时扭了一下,走两步就好了。
后来一直没疼过。
他站着等了一会儿,觉得不那么软了,就接着走。
上午他去馆里练了两个钟头。
隔天早上又去,第三天也去。
第三天晚上他脱鞋的时候,袜子口那一圈是红的。
第四天早上七点,他去了校医院。
大夫五十多岁,头发有点白,捏着他的脚踝转了半圈。
他抽了口气。
“这儿疼?”
“一点。”
大夫捏着不动,抬头看他:“你这脚,扭过多久了?”
“三月。”
“三月扭的,七月来。”大夫把手收了,“你中间是不是一直练。”
“练得不狠。”
“你们打球的都这么说。”大夫从桌上撕了张单子,开始写,“去拍个片,看看骨头,看看韧带。这个片子你今天拍了最好,拖到下礼拜我也拦不住你,但你得知道,二十岁的人,脚踝和膝盖是一辈子的东西。你有几个脚踝?”
“两个。”
“知道就好。”大夫把单子推过来,“拿去。”
他把单子接过来,叠成四折,塞进裤兜。
拍片要钱。
他没去看价目表,他先出去了。
下午有训练。
赵国安安排了一场队内对抗,二十来个人,分两队,让他在一边。
他上场以后,对面那个主控就再没舒服过。
那是个大二的,平时在校队打得挺稳,会传会投,是赵国安看好的。
汪德发贴上去,一只手挡着,脚下一直跟着。
第一个回合,人家八秒没过半场;第二个回合一掌把球拍掉,自己捡起来上篮,两分;第三个回合,对面干脆绕开他这边发球。
半场打完,那个大二把球往地上一摔。
“这打球还是打架。”他说。
汪德发站在那儿,没接话。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点麻。
他心里一点高兴也没有,空空的,像刚才那一节不是他打的。
场边,赵国安把哨子含在嘴里,什么也没说。
训练结束,人都走了。
赵国安从器材筐里往外捡球,捡了一会儿才开口。
“明天还来?”
“来。”
“几点。”
“晚上七点。”
“行。”赵国安把最后几个球扔进筐里,“明天你打对面那组,别一个人防死人家。让人家运过半场。”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来这儿练防守的。”赵国安说,“你是来练打球的。打球得让别人也打球。”
他没听懂,但他点了头。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程功看见他脱鞋的时候一瘸一拐。
程功愣了两秒,转身把床底下的箱子拖出来,从里头翻出一张纸。
“我早准备了。”他把纸摊在桌上,“你听听:退役以后,三条路。第一,体育老师,旱涝保收;第二,体校教练,管饭;第三,自己开个球馆,当老板。你挑一个。”
“我还没退役。”
“先挑着。”程功说,“挑好了心里踏实。”
兽兽从上铺探下头:“要不你回来跟我打游戏。我这号现在练起来了。”
“你那个号上礼拜还输给隔壁的老头。”
“那是让着他。”兽兽说,“我让着他。”
汤圆从桌子那头抬起头,很认真地说:“我算过一笔账。你在队里,一天吃三顿,一个月九十顿。你要是回来了,一天三顿都得自己出,一个月一百八。”
“所以呢。”
“所以我建议你别回来。”汤圆说,“不合适。”
程功瞪他:“你这是安慰人的话吗。”
“我在算账。”汤圆说,“算账比安慰人有用。”
汪德发笑了一下。
笑完,他把袜子塞进鞋里,翻身冲着墙躺下。
脚踝那一块挨着凉席,烫。
隔了两天,他回了一趟城西大院。
队里不在。
听门卫说,一队去了山西,馆里空着。
他本来不用来的,可他有两样东西落在这儿:一双旧鞋,还有一件忘了带走的背心。
胡师傅替他收着。
胡师傅从器材间出来,看见他,把眼镜往上顶了顶。
“拿东西?”
“拿东西。”
“从后门进。”胡师傅指了指,“正门这两天不开。”
他从后门进去。
走廊里很静,一队那个馆的灯只开了两排。
胡师傅从器材间拎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里头是那双旧鞋,还有一件折好的背心,折过的印子还在。
“来了就早点拿。”胡师傅说,“我这屋不给人看东西。”
他把袋子往包里塞,往回走。
走到侧场门口,他听见里面有哨子声。
侧场是体校用的。
十几个小孩,一个个跟豆芽似的,正在跑折返。
场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捏着哨子。
邵鹏。
邵鹏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球场对了一下眼。
“你怎么来了。”邵鹏问。
“拿东西。”
“被推回来了?”
汪德发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包在手里拎着。
“你回去坐下吧。”邵鹏说,“站那儿看着,跟以前的我一样。”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邵鹏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我以前也在那门口站着。站着看,站着等。后来才明白,站着看和站着等,是一回事。”
他把哨子吹了一声,那边十几个孩子又跑起来,跑得东倒西歪。
“你以为你委屈。”邵鹏说,“我在这儿练了三年,连被推回去的资格都没有过。”
这一句把他钉在门口不动了。
邵鹏看他没走,又说:“早上六点到八点,这场没人。你要真想练,来这儿。别在一队门口站着,看着像出来要账的。”
“我白天要练。”
“那就晚上来。”邵鹏说,“灯归我管,我关。”
汪德发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些小孩喊了一声什么,跑起来乱七八糟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邵鹏正弯下腰,从一个孩子的鞋带上把散开的带子给他系上。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
面板亮了一下,就一下。
【日常奖励:夏训留守——一周六练,没缺过一天。属性点+15】
他没点开。
屏幕自己暗下去,他在黑里头睁着眼,想着白天那些孩子跑折返的样子。
第二天中午,他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刘助教。
“喂,刘指导。”
“你在哪儿。”
“学校。”
“季前赛有一个跟队考察的名额。”刘助教说得很平,“只有一个。我给你报上了。”
他手里的饭盒歪了一下,菜汤泼在手背上,烫。
“三条。”刘助教说,“第一,先去校医院把片子拍了,单子我知道在你这儿,你别拖。第二,下周来跟一次全队合练,跟上就跟上,跟不上我不等你。第三——”
刘助教停了一下。
“跟不上的话,这个名额我给二队那个小段。你认识他。”
“认识。”
“这名额是我去要的。”刘助教说,“你要是不行,丢的是我的脸。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了。
他把饭盒放到桌上,手背上一片红。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才想起来把袖子拉下来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