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宁佚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声从北面吹过来，贴着旅店的墙壁滑过去，消失在远处的夜色里。
冰宸已经睡熟了，银白色的绒羽贴着他的手臂，呼吸均匀而绵长。
白漓蜷在床尾，白色的长毛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微光，像一小团会呼吸的雪。
他伸手摸了一下床头的终端。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时间还早，不到晚上九点。他想了想，点开通讯录，拨了出去。
响了大约四声，对面接通了。黄龙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室外：
阿佚？你到冰原了？怎么样？没被冻成冰棍吧？
到了。已经回到冰原边境了
对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黄龙的声音明显高了几度：
回来了？你才去几天啊就回来了？你契约到灵兽了？
嗯。第一只已经成功契约了。
黄龙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语气：
……不是，你才去了两天，就搞定了？你是不是随便找了只什么冰兔子就凑合了？
不是。回去你就知道了。
你这人……说话能不能说完整？黄龙在那边叹气，
什么种族啊到底？我猜猜——雪狼？不对，太快了。冰晶蝶？也不像你的风格。难道是霜羽鹤？
回去见面再说。三言两语的说不清楚。
黄龙在那边又叹气，但听起来更多是拿他没办法的那种无奈：
行行行，你藏着吧。反正你回来我总能看到的。
他顿了顿，语气低落了一些：
我这两天把交易中心走了三遍，土系灵兽看了十几只，没有一只对上眼的。不是品相不行就是价格虚高。
有一只岩甲蜥看起来还行，但工作人员死活不让摸，我怀疑那只蜥蜴的鳞甲有瑕疵。
慕宁佚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那就多看几天。不着急。
急啊，怎么不急。黄龙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焦躁，
我们一共批了两周假，我已经浪费两天了。再过几天要是还找不到，我总不能空着手回学校吧？
到时候咱们班上五个人就我一只灵兽都没有……
不会的。慕宁佚安慰他，你明天继续去看。钱的事情不用操心，看中了直接买回来再说。
“实在找不到，到时候我问问二哥看他有空没，他有空的话让他带咱俩去一趟魔都南郊的荒石林看看。那边土系灵兽多，去看看有没有合适你的。”
黄龙在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不确定了一些：
这是不是不太好啊？你二哥马上高三了，应该挺忙的吧。
“没事的，他的土雷犬应该突破到高级了，土系环境正好适合历练。
而且我刚契约完灵兽，也正是需要历实践的时刻。”
听到这里黄龙没有在犹豫回道，
那行吧，要是你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灵兽，咱们就去一趟。
“嗯，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你也是。对了——冰原那边晚上冷，多盖一层被子。别感冒了，到时候耽误我们荒林之行。
电话挂断了。慕宁佚把终端放回床头，侧过身，看到白漓已经从床尾站了起来，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正看着他。
冰宸还在睡，完全没有被电话声吵醒的意思。
你跟你的朋友打电话？白漓问。
他听起来很急躁？
他还没找到合适的灵兽契约。
白漓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说了一句：
土系的，对吧？按你们人类的说法，土系灵兽虽然不如冰系稀有，但选对方向的话，上限也不低。
它顿了一下，如果到时候还找不到，我勉强可以帮你看看。毕竟我对灵兽的心性辨识……比你们人类强上许多呢。”
慕宁佚看了它一眼：你会的还挺多。
活得久自然懂得多。白漓重新卧下来，尾尖轻轻扫了一下床面。
活的久？这种词能出现在一只中级灵兽身上？
慕宁佚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活的久了？什么意思，你一个中级灵兽能活了多久？
白漓的尾巴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慕宁佚一直在看着它，几乎不会察觉。
很久。白漓说，比你想象中久得多。
慕宁佚按下心里的好奇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急着找一个契约主？你不是一般的灵兽，你的幻境连将级的风曜都能困住。
你明明可以靠自己活着，为什么要主动找人类契约？
白漓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床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背上，金色的眼睛看着慕宁佚的方向。
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房间里只有极其微弱的暗光，白漓的眼睛成了这片黑暗中唯一亮着的东西。
白漓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他很少用的平稳，因为我需要遮掩我的气息，维持那个幻境的力量快耗尽了。
遮掩？为什么要遮掩你的气息？
白漓的尾巴在床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在不久之前，我还不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那时候的我是一只神级灵兽。”
慕宁佚的动作停住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然后又加快。
神级灵兽？自己居然契约了一只神级灵兽。
你以前是神级？
白漓说，
我已经活了将近一千年。后面被一只时间系的神级灵兽暗算，被回退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然后我就躲在那个洞穴里了，那个洞穴的幻境是我以前留下的，外溢的精神力会自动维持幻境的运转。
就算是神级灵兽也无法破开那个幻境。
你的意思是，你被追杀？
白漓的耳朵和尾巴动了一下：
不是追杀，具体的细节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与那只时间系的神兽虽然不算挚友，但也算不上仇敌。
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对我出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回退的原因，我一直想不起来那时候的细节了。
那你和我契约，就是为了遮掩气息？
不完全是吧。白漓说，
灵兽契约后，御兽师的精神力会和灵兽的精神力交织在一起。
你的精神力会覆盖我的灵力波动，就像用一层布把发光的石头包起来。
只要不是认识我的灵兽，根本察觉不到我的信息。
但我想要和人类契约更像是一种心理暗示，对于擅长操作精神力的幻心狐来说出现这种心理暗示是非常不可思议的。
至少之前的千年我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但它就是出现了，我也选择跟随自己的心理暗示行动。
它说完这句话之后，尾巴轻轻落在了床面上，没有再摆动。
慕宁佚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声从北面吹过来，贴着旅店的墙壁滑过去，在夜色中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呜咽声。
他没有立刻回应白漓说的那些话，而是让那些信息在自己的意识里完整地过了一遍。
精神系的神级灵兽，被时间系神兽暗算，被时光回溯到中级时期。而洞穴里的幻境是一道残留的屏障。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确定的问了一句：
那只时间系的神兽……你确定它找不到你？
“找不到，更准确的来说他可能根本不会来找我。”白漓肯定的回复
“”恩？”慕宁佚疑惑的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白漓伸出了他的小爪子对着慕宁佚，“首先，我和你完成了契约，他根本就感受不到我的气息了。
其次，我的幻境虽然能够屏蔽信息，但对于一只时间系的神兽来着想要找到一只中低等级灵兽并不难。
但他一直没有来找过我。所以我猜测他压根没有想过要找我。”
慕宁佚看着白漓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没有闪烁，没有躲闪。
他的呼吸节奏从刚才的紧绷状态慢慢恢复了正常，他发现自己握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
他不知道白漓的推断有几成把握，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白漓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害怕。
他认识白漓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能够通过契约分辨出它什么时候在虚张声势，什么时候是真实想法。此刻是后者。
慕宁佚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躺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
冰宸在他手臂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出一只翅膀搭在了他的手腕上，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银白色的微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那就先放着。慕宁佚说，等你有能力找回那部分记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