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菁到省检察院时,律师已经等在门口。 她穿了件深色外套,手里只拿一个文件袋。袋中装着争议款受理单、完整流水、旧制度调取回执和前一天形成的谈话记录副本。 李达康的车没有出现。 律师看了看她身后:“李书记不过来?”
“他去大风厂。”
“今天?”
“就是今天。”
欧阳菁先走上台阶。她知道李达康有意避开,也知道他去了一个最方便向外说明的地方。丈夫在保护她,却仍然选择了一种不损伤市委书记形象的保护办法。她领这份情,不准备因此替他粉饰婚姻。 询问室里,侯亮平和陆亦可都在。 双方确认身份和权利义务后,侯亮平先看她带来的文件:“这些材料,银行昨天已经回复过一部分。”
“这是我本人持有的副本。你们要核对原件,可以自行向银行调取。”
“你承认收过卡?”
“承认。”
“知道卡里有五十万元?”
“收卡时清楚大致金额。”
“为什么收?”
“业务部门告知我,这是大风厂过桥贷款配套的综合返利。当年这类业务有内部执行办法,但个人能否私自留存,没有明确依据。”
“没有依据,你还是收了。”
“是。”
“长期没有上报说明。”
“是。”
欧阳菁答得干脆,侯亮平准备好的几句追问反而停在纸上。 “蔡成功交代,这张卡是用来换取你帮忙办理大风厂续贷的筹码。”
“大风厂续贷是公开常规业务。他不止找过我,银行不少人他都托过关系。”
“卡片送过来之后,你有没有答应帮他办理续贷?”
“没有。”
“那你有没有说过会跟进关注他的贷款进度?”
“或许提过。银行工作人员对客户表态跟进业务,不代表承诺违规通融、破例放贷。”
“送钱的经手人是谁?”
“由我行一名业务副经理转交。具体姓名和任职岗位,我都写在情况说明里了。”
陆亦可翻到附件:“你供述的经手人,和蔡成功所说的老赵,并非同一人。”
“我不认识他口中的老赵。”
“卡内资金来自一家咨询公司员工账户。”侯亮平问,“你认识这名开户人吗?”
“不认识。我也是昨天看到银行查询回执,才知晓这笔开户信息。”
“这家咨询公司长期和蔡成功有业务往来,你当时就没察觉这笔资金有问题?”
欧阳菁停了停:“我清楚这笔操作不规范,也确实存有私心。所以收下之后,我既没有退钱,也没有主动上报,这是我的问题、我的责任。但我从未动用这笔钱,没有为蔡成功违规办理续贷,更没有和他达成任何利益交易。”
侯亮平看着她:“没有使用,不代表你没有实际占有。”
“流水记录可查,全程透明。”
“你昨天为什么突然划转这笔资金?”
“前一晚我丈夫提醒我核查早年遗留业务,我查到这张卡一直留存未处理,便去银行登记报备。”
“李达康从哪里得知这件事?”
“我不清楚。”
“他有没有告诉你,蔡成功已经实名举报?”
“没有。”
“有没有透露,反贪局即将介入调查?”
“没有。”
“你们当晚交谈了多久?”
欧阳菁抬眼看他:“这个问题,和涉案事实有什么关联?”
“需要核实他是否提前向你泄露办案信息。”
“那你先拿出依据,说明他具体接触、泄露了哪一项调查信息。”
侯亮平身体向前倾了一点:“现在是我讯问你。”
“我一直在配合回答。”欧阳菁说,“我丈夫只让我整理旧卡、旧账户和大风厂相关材料,没有提及任何调查内情。我们当晚聊了卡片的事,也聊了夫妻私事,其余内容和案件无关,无需多问。”
陆亦可将问题拉回具体时间:“李达康几点联系你?你几点回家?第二天几点到银行?”
欧阳菁逐项回答。手机通话记录、银行门禁和接待登记能够相互印证,她没有回避。 侯亮平又问:“除了李达康,还有谁提醒过你核查旧业务?”
“没有。”
“他有没有提到祁同伟?”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询问中。 欧阳菁想起自己在车上问过丈夫。李达康没有承认,但他的沉默足够让妻子猜出答案。那是夫妻之间的判断,不是她从祁同伟处获得的信息。 “没有。”她说。
“你认识祁同伟吗?”
“工作场合有过碰面。”
“近期有往来吗?”
“没有。”
“高小琴呢?”
“工作中对接过山水集团业务,近期没有任何私人联系。”
侯亮平把李达康、祁同伟、高小琴三个名字依次问过。欧阳菁忽然明白,他不是在核一通电话,而是在尝试把所有认识的人接成一条线。 她把银行受理单推到桌子中央:“这张单据上有时间、金额、经办人信息。你们先核查客观凭证。至于我们夫妻私下的谈话,等你拿出切实关联案件的依据,再来提问。”
“你很清楚如何规避问题、划定回答范围。”
“我在银行干了这么多年,分得清公事私事、案情琐事。”
询问持续到中午,没有出现新的资金、消费和利益对价证据。结束前,欧阳菁确认笔录,把“李达康要求本人退缴”改成“李达康提醒本人核查,本人决定登记暂存”。 侯亮平看见她修改:“一字之差,区别很重要?”
“很重要。你要查他,就凭他实实在在做过的事,别让我替你们凭空增补说辞。”
她签完字,和律师离开。
同一时间,大风厂食堂又坐满了人。 第一批工资名单贴在墙上,工人围着核对自己的工号。孙连城站在临时办公桌前,听财政人员解释下一批资金条件。李达康到场后没有讲话,先沿着公示表看了一遍。 蔡成功晚到了半小时。 他进门便说:“李书记,我今天一直在配合省里调查。大风厂现在处境特殊,京州能不能先出具一份支持函?银行看到政府态度,续贷才有希望落地。”
李达康问:“你昨天承诺补齐的资金流水账目,在哪?”
“财务正在整理。部分账目牵扯举报核心材料,暂时不能全部对外公示。”
“检察院是否出具过书面通知,禁止你提交企业账目?”
“没有书面通知,但我必须保护涉案材料,不能随意泄露。”
“那就优先提交和工人工资、企业生产相关的账目。”
“李书记,我举报的本身就是京州银行的违规问题。现在让我把所有底牌全盘交给京州方面,合适吗?”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声音低了下去。 蔡成功知道欧阳菁正在接受询问。他故意把消息放进大风厂,希望李达康至少会顾忌影响,替企业开一条口子。 李达康看着他:“欧阳菁接受调查,是她个人的事。你拖欠工人工资、账目不清,是你企业的事。京州市政府不会用官方支持函,为你一份残缺不全的账目兜底担保。”
“可一旦大风厂倒闭,几百名工人的生计怎么办?”
“第一批工资已经足额发放。复产贷款严格按审核流程推进。你个人拆借资金的去向,等你补齐完整流水,我们再另行商议。”
郑西坡在人群里喊了一声:“我的工资到账了。”
另一个工人也举起手机:“我这边也到账了。”
越来越多的短信提示声响起来。蔡成功原本准备拿工人工资逼李达康表态,可那些已经到账的人开始关心下一批名单,没有人替他要求政府兜住个人债务。 李达康转向孙连城:“公示继续推进。未到账的逐一说明原因、明确发放时限,别让工人胡乱猜疑。”
“已经全部安排到位。”
他交代完便走,没有问检察院那边进行到哪一步。 车开出厂区以后,秘书才递来消息:“欧阳菁同志的询问结束,律师说正常离开。” 李达康接过手机,没有给妻子打电话。 他先让秘书正式联系省检察院,询问本次调查是否需要京州市委配合,以及配合范围。既然侯亮平已经开始问他的家庭联系,他就不准备在电话里留下任何可以被重新解释的话。 下午,侯亮平看到京州市委发来的正式函件。 内容没有求情,没有要求停查,只请检察院列明协作事项、依据和联系人。 他把函件放到银行回执旁边。 在他看来,这种整齐得过分的反应本身就是压力:妻子提前登记,丈夫避开现场,市委随后用正式函件把每一步都框起来。 “准备拘传审批材料。”侯亮平对陆亦可说,“只靠常规询问,他们不会交出真正的核心线索。”
陆亦可没有动:“目前案件证据没有新增突破。”
“强制措施不是用来奖励现有证据,是用来突破案件僵局的。”
“我会如实附上当前的证据现状与办案风险说明。”
“可以。”
侯亮平答得很快。他相信季昌明看见李达康这封函,应该明白汉东的阻力已经到了哪一步。 当天晚上,拘传审批表送进检察长办公室。材料最上方除了侯亮平的申请,还夹着陆亦可单独写的一页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