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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高小琴看见新闻里的空位

汉东卫视晚间新闻播到第七分钟,画面从省委会议室切到京州一处产业园。 高小琴按下遥控器,把进度条往回退了十秒。 省委召开的政法专项工作会议上,主席台仍是那几个人。沙瑞金居中,高育良在侧,田国富低头记着什么。新闻稿通篇强调依法履职、规范授权和重大措施审批,却没有出现侯亮平的名字,也没有给到反贪局代理负责人的镜头。 秘书站在沙发旁问:“要不要找人问问电视台那边的口径?”

“问什么?”

“侯亮平那边,是不是已经出事了……”

“官方没通报的,别自行揣测脑补。”高小琴关掉回放,“我们只认准公开信息:省里正在收紧授权规范,专项核心人事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其余一切,都是空谈。”

秘书点头,把准备拨出的号码收了回去。 山水集团最近一个月像在给一艘旧船换底。大风厂股份已经退出,历史款项逐笔核对,过去依靠关系获得的几个项目主动暂停,安保队伍解散重组。每一项都在花钱,却没有一项能立刻写进利润表。 董事会上,几名管理层盯着新闻,看到的不是风险,而是空位。 “高总,”负责项目的副总把一份意向表推过来,“南湖那块配套工程,之前对接的合作方最近重新联系我们。督导组现在停滞不前,市里的政策口径也松了不少。现在把项目接回来,刚好能弥补一部分整改亏损。”

另一人跟着说:“大风厂的风波彻底落幕了。股份我们退了,资金也足额垫付,多方核查下来,半点牵连都没落到我们身上。如果一直畏缩保守,外界只会判定山水集团根基不稳、真的出了问题。”

高小琴没有看意向表,先问财务负责人:“历史关联交易的核查收尾了吗?”

“第一轮核查完成百分之七十三。”

“旧安保公司的人员安置和合同解约事宜,进度如何?”

“人员分流基本落地,仅剩三份合同还在协商解除。”

“新公司的资金隔离手续办完了?”

“银行账户已完全拆分隔离,还差两笔担保置换手续待办结。”

她这才把意向表翻开。项目收益预测做得很好看,风险栏只写了四个字:政策可控。 “谁能把控风险?”她问。

副总愣了一下:“目前来看,省里的调查重心已经转移了。”

“你从哪看出来的?”

“侯亮平这次没出现在官方新闻里。”

“就凭一个人缺席一次会议镜头,就能断定政策无虞?”高小琴把表合上,“一场雷雨刚停片刻,你们就急着拆掉头顶的避雷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她让秘书把整改台账投到屏幕上。红色项目还有十一项,黄色项目二十七项。每一项后面都标着责任人、完成期限和可能影响。 “我们退出大风厂,不是因为侯亮平来;现在不恢复旧生意,也不是因为侯亮平可能走。”她指着屏幕,“过去的做法本身就会把企业拖死。今天走一个调查组,明天还会来审计、纪检、银行合规和新的调查组。难道每换一拨人,我们就把账做一遍?”

有人低声说:“可市场机会不等人,不会等着我们彻底整改完毕。”

“合规的机遇,尽管去争取。靠着旧日人脉,重启早已斩断的违规合作,这不叫抢抓商机,叫重蹈覆辙。”

她在意向表上写下“暂不参与”,把日期也写得清清楚楚。 会后,财务负责人留了下来。 “高总,公司现金流压力已经很吃紧。大风厂垫付款、项目退出补偿、担保置换支出,全部集中在本季度。继续收缩业务,年底财报数据会很难看。”

“难看能到什么地步?”

“年度利润至少缩水四成。一旦银行据此收紧授信,明年我们还要被迫砍掉一批优质项目。”

“那就把真实经营状况、完整整改数据如实同步给银行。能续贷的尽力维系,无法续贷的,就变卖资产兜底。”

“董事会多数成员,恐怕很难接受这个结果。”

高小琴望向已经黑掉的电视屏幕。屏幕里映着她自己的脸,也映着身后那张红黄相间的整改表。 “他们不是接受不了利润缩水四成,是舍不得丢掉以往靠灰色门路赚来的暴利。”她说,“你整理两套方案。一套维持现有整改节奏稳步推进,一套重启旧日合作项目。第二套方案,不准只罗列营收,必须把人情成本、追责风险、后续止损代价全部列明。”

财务负责人答应后离开。 秘书随后送进当天的舆情简报。公开报道只有三条与侯亮平有关:一条是先前的任职消息已从检察院网站首页撤下,一条是本周专项会议名单没有他,一条是某个政务活动由另一名干部代为出席。没有停职通报,也没有常委会结论,公开信息只到这三条为止。 高小琴在三条新闻旁分别写上“公开可见”,没有再作判断。 她清楚,越是这个时候,越有人愿意出售“内部消息”。同一个会议能被说成沙瑞金震怒,也能被说成李达康逼宫;同一项人事变化,在不同饭局里至少值三种价格。山水集团如果拿这种消息决定几亿元项目,迟早会把公司重新押回别人的酒桌上。 晚上九点,祁同伟打来电话。 “晚间新闻看了?”他问。

“看了。只看到省里着重强调规范授权,没看到侯亮平出镜。”

“知道这些就够了。其余内情,别问,也不要托人私下打探。”

“你判断他还有复职的可能?”

“有人会出手保他,但能保到什么程度,尚且未知。”祁同伟说,“公开信息只能证明他暂时退出核心岗位,没有处分定论,也没有调离通知。以他的家世背景、加上沙书记此前的扶持态度,最可能的结果是保护性搁置:保留干部身份,调离核心办案岗位。这个判断只用来规避风险,绝对不能拿来投机下注。”

“所以集团继续按最坏预期,推进全面整改?”

“整改只依据自身问题推进,不随人事变动摇摆。哪怕后续重启项目,也绝不恢复代持、无凭证往来这类违规操作;哪怕侯亮平彻底调离汉东,过往的问题账目、违规记录也绝不私自清理。赵瑞龙如果联系你,所有通话、方案、来访记录全部留存归档,不许为了规避牵连擅自销毁。”

“公司内部有人想借着这次人事松动重启旧项目,我已经压下去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现金流撑不住了?”

“有压力,但还在可控范围。”

“需要合规协调的,整理材料对接银行和主管部门即可。不要怕给我添麻烦就走歪路,更不要让我为企业做任何无公开政策依据的私下疏通。”

高小琴笑了笑:“我现在比谁都忌惮旧日门路。合规新路顶多走得慢一点,那些灰色旧路底下,全是看不见的隐患和雷。”

两人没有谈侯亮平为什么消失,也没有谈省委内部谁占了上风。祁同伟没有向她透露,她也没有追问。电话结束前,他只提醒了一句:“真正的危机,从不是查你的人有多严苛,是你自以为无人核查,从而放松底线。”

“我明白。”

放下电话,高小琴让秘书通知各部门,第二天的经营会提前半小时,专门审查尚未终止的关联合作。 通知刚发出去,她的私人手机响了。 来电号码没有存名字,她却认得末尾四位。过去很多项目正是从这个号码开始,先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招呼,随后便有人送来方案、土地和必须接受的合作者。 高小琴没有立即接。 铃声停下,隔了十几秒又响起来。她按下接听,叫了一声:“赵公子。”

赵瑞龙的声音带着笑:“小琴,新闻看懂了吧?”

“我只采信公开新闻内容,不揣测任何内部动向。”

“少跟我打官腔。姓侯的已经栽了,汉东没人再有精力盯着你们。南湖项目可以重启了,原来的合作方我已经召回,明天你让人把协议续上。”

高小琴看了一眼桌上的整改台账:“这份合作,我们已经正式终止。”

“终止了可以重新签约。几个亿的生意,你真打算白白放弃?”

“不是放弃,是集团既定的止损决策,不可逆。”

赵瑞龙的笑声淡了:“孰轻孰重,你分不清?”

“正因为分得清,才不会贸然变动。”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赵瑞龙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冷了:“明早我到京州。你当面告诉我,靠着赵家立足做事的人,什么时候敢用赵家的规矩,来挡赵家的安排?”

电话被挂断。 秘书站在门外,显然听见了最后一句:“需要通知祁厅长吗?”

“不用。”高小琴把手机扣在桌上,“把此前三姐下达的止损批示、董事会决议、项目终止协议全部整理出来。明天我谈的是公司合规决策,不是求人撑腰。”

“赵公子不会认这些纸面文件。”

“他不认文书,但会忌惮层层签批的流程与留存依据。”

高小琴重新打开电视。晚间新闻已经结束,屏幕上正播放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未来三天汉东局部仍有雷雨。 她看着那张气象图,忽然觉得比任何内部消息都可靠。上面的阴影只说明哪里可能下雨,不会随着一个干部离开镜头而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