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重新走进省检察院那天,季昌明亲自在楼下等他。
没有欢迎仪式,也没有摄影人员。政治部来了两名干部,一人拿任用通知,一人拿职责清单。季昌明笑着伸手:“亮平同志,欢迎归队复工。”
侯亮平同他握了一下:“给组织添麻烦了。”
“人回来就好,尽快把工作衔接上。”
侯亮平刷临时卡进楼。绿灯亮起,闸机却只开放左侧通道。原代理局长使用的内部电梯需要另一层权限,他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政治部把简短的任用说明安排在小会议室。到场的有季昌明、两名分管领导和专项协调办公室成员,反贪局承办人员没有参加。通知宣读完,掌声持续了几秒。
侯亮平面前的新名牌只写姓名,下一行是“专项督导成员”。
季昌明先谈团结:“亮平同志前期为汉东专项工作投入很多,对情况熟悉,对问题有思考。此次调整以后,希望大家放下包袱,继续支持他开展工作。”
随后,他拿起职责清单。
“我把分工给你讲透。你可以列席各类协调会议、查阅官方汇总材料,也可以提出核查建议、开展跨部门对接联络。”
侯亮平问:“具体的案件查办,我能参与多少?”
“可以跟进案件进度,依规发表意见建议。”
“我能否直接给承办人员布置工作任务?”
“不行。你的所有督导建议统一提交协调办,具体执行由承办部门自主研判、落地落实。”
“那案卷调阅、证人问询的权限呢?”
“确有工作需要,列明具体理由即可申请。案卷调取、证人对接,全程由承办部门审核把关、专人落实。”
侯亮平看着季昌明:“那我的核心工作职责到底是什么?”
季昌明笑道:“核心是经验指导。大家可以参考你的意见,但最终的决策、签字权责,另有专人负责。”
会议室里没人附和这个笑话。
政治部干部把职责清单推到侯亮平面前,请他签收。他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不能独立决定强制措施,不能直接调度反贪局人员,案卷和协查都要走审批。
每一个“不得”后面,都像跟着上一次行动的影子。
“这份职责清单,是单独针对我制定的?”他问。
季昌明说:“岗位职责本就一岗一责。而且重大专项授权试行办法,对所有人员一视同仁。”
“其他督导成员,也没有独立签字权限吗?”
“办案权责归承办人,督导只负责建言献策,所有人标准一致。”
“如果遇到突发紧急案情呢?”
“院内设有值班领导和应急审批通道。急事可以先报备处置、事后补全手续,但最终决策,必须由有权限的领导敲定。”
侯亮平拿起笔,在签收栏写下名字。
他并不打算在入楼第一天争到底。钟小艾已经提醒,家里保住的是回来工作的接口,不是原来的椅子。只要人在场上,权限可以以后争,线索也会重新流过眼前。
季昌明见他签完,明显松了口气:“这就很好。组织最认可的,就是干部能正确对待组织处理。”
“我服从组织安排。”侯亮平说,“只希望繁琐手续,别耽误案件推进。”
“真遇紧急情况,直接走应急审批流程即可。”季昌明说。
说明会结束,季昌明带他去看新办公室。
房间在专项协调办公室旁边,面积不小,桌椅和电脑都是新的。门牌只写“专项工作联络室”,没有代理局长,也没有督导组长。桌上放着一部内线电话、一份通讯录和三本制度汇编。
侯亮平打开靠墙的文件柜,里面是空的。
“我之前经手的案卷呢?”
“全部由承办部门统一保管。如需调阅,列明清单,经办公室审批后可提供副本或内容摘要。”
“我原来的办公室呢?”
季昌明停了一下:“已经交由新任主持工作的同志使用。岗位工作不能长期空置。”
“那我之前的专职秘书呢?”
“已调回政治部统筹安排。联络室配有一名工作人员,仅负责日常收发对接,不承担案件专职秘书工作。”
侯亮平走到窗边。这里的楼层比原办公室低两层,窗外看见的是停车场,不是机关大门。他回来得很快,快到旧名牌上的灰尘都没有积起,却已经坐不到原来的椅子。
季昌明站在门口:“生活、工作上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提。”
“我需要前期专项工作的线索总表。”
“可以提供,先给你脱敏汇总版本。”
“欧阳菁一案的最新进展,我需要了解。”
“你可以在后续协调会上听取阶段性汇报。该案具体卷宗,暂时不在你的职责调取范围内。”
“这案子当初是我牵头定的,复核结束,我连案件进展都无权直接查看?”
“你刚完成复核归队,立刻触碰原主办案件,承办人员工作也不好开展。先通过会议了解整体情况。”
侯亮平看着他:“季检察长,每一次限制我的权限,你总能说得像是在保护我。”
“先按既定职责磨合一段时间。后续权限调整,视工作表现再统筹研究。”
季昌明没有恼,仍保持笑容。他把一张审批流程图留在桌上,随后告辞。
门关上后,侯亮平坐进新椅子。高度不合适,他调了两次才找到舒服的位置。抽屉里空空荡荡,他从公文包取出旧名牌,金属职位条已经拆掉,只剩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摆在桌上,而是压进最下面的抽屉。
钟小艾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
“顺利到岗了吗?”
“办公室已经安排妥当,上午也宣读了新的岗位职责。”
“季昌明刻意为难你了?”
“态度很客气。”侯亮平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职责清单,“只是把我所有不能做的权限,讲得一清二楚。”
“先沉下心接受安排。你能顺利归队,家里已经出面周旋,沙瑞金也顶着不小压力。别刚回来,就为工位、权限的事再起争执。”
侯亮平放缓声音:“小艾,辛苦你了。”
“晚上按时吃饭,其余的事回家再说。”
她没有追问他准备怎样重新开展工作,只确认丈夫已经坐回汉东的办公楼。侯亮平也没有告诉她,那本通讯录和几份汇总材料在他眼里已经足够打开新的入口。
联络员敲门送来第一批材料:专项工作总体进展、公开线索统计、跨部门联络事项和待协调问题。每份封面都有阅读范围,涉及个人信息的地方用黑框遮去。
侯亮平翻得很慢。
过去他看见线索,能直接叫承办人进来。现在第一步只能在建议单上写明理由、来源和用途。
公开资料不需要强制签字,汇总表上的空白也能看出哪些单位反应最慢。不能发命令,他仍然可以问问题;原卷拿不到,他就先看外围少了什么。
他拿起通讯录,从第一页开始看。
下午第一次协调会,季昌明当着众人再次介绍他:“亮平同志今后主要负责经验指导与外围协调工作。大家既要尊重他的专业意见,也要严格恪守岗位职责、按流程办事。”
侯亮平听见“尊重”,也听见后半句。
他没有反驳,只在会议记录上写下三个问题,没有给任何人下指令。其中一项是近半年跨部门协查的数量、发起单位类别和办理时限。数据不含人员姓名,不涉及具体措施,也不需要调取案卷,却能让他看出检察、公安和地方单位之间哪条联系最频繁。
季昌明看完:“你做这项统计,用途是什么?”
“用来评估专项协作整体效率,减少重复发函、冗余流程,同时梳理出长期反馈滞后的单位。”
理由与他现在的外围协调职责相符,范围也没有越过一般共享信息。季昌明没有阻拦:“由协调办公室统一发函,明确统计口径,隐去具体办案对象和处置细节。”
散会后,联络员把统一函头送来。侯亮平本能地想让对方当天发出,话到嘴边改成:“按正规流程登记归档,办理时限标注常规标准即可。”
他亲手填上用途与范围,在联系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签发栏则留给专项协调办公室负责人。
负责人核过内容,在末页落笔。侯亮平没有碰强制措施,也没有调一页原始卷宗,第一份由他提出的函件便合法进入公安厅收文系统。
旧办公室的钥匙没有回来。新桌牌上仍只写着“专项督导成员”。
侯亮平看着发文登记号,把公安厅联系人程度的名字抄进自己的工作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