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要的那几份材料,当天晚上就送到了办公室。省厅常务副厅长邱振江排在最上面。
五十四岁,在省厅干了十三年,从刑侦总队到副厅长,再到常务副厅长,几次大的专项行动都跟着祁同伟干过。履历不花,成绩也不差,下面地市公安局的人见了他都熟。真让省厅自己选,邱振江大概会拿到最多的支持。
第二份是吕州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曹建峰。
比邱振江小六岁,县公安局、市局、地市局一路上来,没有汉大背景。前些年吕州治安最乱的时候,他从邻市调过去,第一年没搞大动作,先把几个长期空缺的基层所长补齐,第二年才开始动娱乐场所和工程运输领域。祁对这个人不算陌生,每年全省公安工作会上都能见到,发言少,数据倒记得很清楚。
第三份是公安部准备交流到地方的一名局级干部,陈湛。
四十九岁,履历干净,专业经历漂亮,做过刑侦,也做过综合协调,最大的优点是跟汉东现有几条线都没有深关系。
祁把三份履历从头翻到尾,最后又翻回邱振江那份。
办公室主任送材料时没敢问,现在来送晚饭,看见材料还摊着,忍了半天还是说了一句:“邱厅这些年确实稳。”
祁抬头。
主任马上改口:“我就是看材料。”
“你们下面已经开始传了?”
“没有正式传。”
“那就是传了。”
主任不敢再接。
祁把筷子放下:“谁在说?”
“有人猜。说您要是再往前一步,邱厅最顺。”
“还有呢?”
“也有人说会从地方调。”
“陈湛呢?”
“知道的人少。”
祁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告诉办公室的人,这几天少议论。”
“明白。”
主任出去后,他给邱振江打了电话。
“还在厅里?”
“在。”
“上来一趟。”
十分钟后,邱振江进门。
他看到桌上的三份履历时,眼神停了一瞬,很快又挪开。
“坐。”
邱振江没问材料是什么,先说刑侦调度会上有两项数据需要第二天补报。祁听完,只问了一句:“最近下面有没有人找你?”
邱振江笑了一下:“找我的人一直不少。”
“问厅长的事呢?”
这回他没笑。
“有人旁敲侧击过。”
“你怎么回的?”
“我说组织没找我谈,别瞎猜。”
祁点点头。
邱振江等了一会儿:“厅长,是不是组织上已经开始看人了?”
“在摸。”
“有我?”
“有。”
邱振江坐得更直了一点。
祁看着他:“你想不想干?”
“想。”
答得很快。
“为什么?”
邱振江像是早就想过:“我在省厅这么多年,哪一块都熟。厅里现在几项工作不能断,下面地市也都认识我。真让我接,我至少不用半年熟悉情况。”
“还有呢?”
“还有……”邱振江顿了一下,“这些年您定下来的几条工作线,我知道为什么这么做。换别人来,未必接得顺。”
祁没有马上接话。
邱振江察觉到什么,往回找了一句:“当然,谁接都得按省委和省政府要求来。”
“振江。”
“嗯。”
“你真接厅长,不是替我看门。”
邱振江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明白。”
“你刚才那句话,说明你没完全明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
邱振江低声说:“跟着您干这么多年,很多工作是一起推出来的。我不可能一上来全翻掉。”
“没人让你翻。”
祁拿手指敲了敲桌边:“我问的是,你坐那个位置以后,碰到跟我判断不一样的事,你怎么办?”
邱振江看着他。
“该汇报汇报。”
“然后呢?”
“如果您还分管——”
他说到这里停了。
祁笑了一下:“看,这就是问题。”
邱振江脸上发紧。
祁没有继续压他:“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找人,也别让人替你说话。”
“好。”
走到门口,邱振江又停住:“厅长。”
“说。”
“要真有机会,我还是想争。”
“想争正常。”
“那您——”
祁看着他。
邱振江最后没把“您会不会帮我”问出来。
门关上后,祁又把曹建峰的材料抽了出来。
曹建峰第二天上午正在吕州开一个安全生产联席会。
李达康的电话打进来时,他走到走廊才接。
“达康书记。”
“忙不忙?”
“在开会,您说。”
李达康没绕:“省里最近可能看公安厅人选,有没有人找过你?”
曹建峰那边停了一下。
“组织部前天要过我的履历,没正式谈。”
“你自己怎么想?”
“服从安排。”
李达康皱眉:“少跟我说这个。想不想?”
曹建峰笑了一声:“想。”
“这还差不多。”
“不过我在吕州这边还有两件事没收尾。”
“谁没有没收尾的事?等你什么都收完,人家位置也早坐了。”
曹建峰没接。
李达康说:“我以前在吕州干过,那地方什么脾气我知道。你能把下面那摊子压住,不容易。真去省厅,别想着是谁把你推上去。”
“书记,我知道。”
“特别是祁同伟。”
曹建峰沉默了两秒。
李达康继续说:“他现在还在厅里,威信重。你真接他的班,最难的不是工作,是别人都觉得你得先问他。”
“那得看什么事。”
李达康笑了:“这句话可以。”
电话挂了。
曹建峰回会议室时,刚才争得最凶的两个县还在为危化品运输路线吵。他没有因为这一通电话走神,只让交通和应急把两个方案的时间、成本重新摆出来。
同一天下午,省委组织部先后找三个人作了初步谈话。
没有承诺职位,也没有问“站谁”。
邱振江谈得最长。
他把省厅几项重点工作讲得很熟,从刑侦到基层基础都能说。组织部的人问:“如果厅长调整,你认为省厅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邱振江回答:“稳定。”
“具体呢?”
“现有工作不能因为主要领导调整出现反复,干部队伍也不能跟着人心浮动。”
问到“如果新的省委政法委主要领导曾长期担任公安厅长,厅党委如何处理工作关系”时,他停了一下。
“重大事项按规定报告。”
“如果判断不一致呢?”
“充分沟通。”
“沟通以后还不一致?”
邱振江笑了笑:“这种情况总会有办法解决。”
负责谈话的人没有追。曹建峰谈得短得多。
“你对省厅工作熟不熟?”
“熟一部分,不敢说全熟。”
“如果调过去,最大的困难?”
“省厅的人比我熟省厅。”
对面的人笑了一下:“这算困难?”
“算。外来的人最容易拿着新办法证明自己,我要是去,前半年先看清楚哪些不能乱动。”
“那什么时候动?”
“该动的时候。”
“谁判断该不该动?”
曹建峰说:“我如果当厅长,先由厅党委判断。该请示的再请示。”
最后是陈湛。
组织部问到汉东复杂的人事关系,他说交流干部的优势就是没有旧包袱;问到地方经验不足,他说可以依靠班子;问到政法委和公安厅关系,他直接引用职责分工,没有多说一句私人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