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景阿星整整一日都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满心惦念着晚间的河灯之约,只盼天色早些暗下来。
终于熬到了日头偏西,他先去井边洗了三遍脸,又回到屋里翻遍了包袱,闭着眼抓了一套竹青色衣裳。
他对着铜镜梳了半天的头发,怎么梳都觉得乱,最后索性拿发带一绑,露出光洁的额角。
赵平川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一番,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又不是去考举人,你收拾得跟要上花轿似的。”
景阿星不接话,闷头扒了两口粥,又整了整自己的护腕。
玉珠出来时,天边已经染上昏黄。
她今日穿了件极浅的杏子色衣裳,外头罩着件雪青色的薄比甲,发间戴了一小朵银打的海棠花,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鲜亮。
景阿星只看了她一眼,就忘了手里还拿着筷子。
赵平川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低头假装喝粥,可耳尖已经红得要冒烟。
两人出门时,赵平川和采青都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镇里的河灯节果然热闹,沿河两岸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纸灯,有兔子的、莲花的、鲤鱼的,一盏挨着一盏,把整条河都染成了彩色的。
河边有许多摊子,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糯米甜糕的,人声鼎沸。
景阿星一直走在玉珠外侧,替她挡开人流。
他好几次偷偷去瞄她的侧脸,见她眉眼舒展,唇边挂着一抹极淡的笑,便觉得这满街的热闹都像在给他们让路。
到了渡口,景阿星包了一条乌篷船。
那船不大,铺着半旧的竹席,船头挂着一盏小小的鱼形灯笼。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生得黝黑精瘦,嗓门却大,一见他们便笑:
“小郎君真会挑时候,今晚这船可紧俏哩,是陪娘子出来看灯的?”
景阿星脸一红,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就是朋友。”
船夫呵呵一笑,也不多话,只把船撑开了岸。
船慢慢离了岸,沿河往下游漂,河水很静,两岸的灯火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风一吹,像有无数条彩色的蛇在水底游动。
玉珠坐在船头,手搁在船舷上,半垂着眼看水里的灯影。
景阿星坐在她对面,一会儿看灯,一会儿看她。
灯火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把她的眉眼衬得极柔。
她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片小扇子似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浅淡,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景阿星看得痴了,连呼吸都轻下来。
这满河的花灯,怎么就没有一盏能比得上她。
“你怎么总看着我?”玉珠忽然偏过头来,似笑非笑。
景阿星像被当众戳穿了心思,脸腾地红了。
他慌慌张张地别开眼,去拨弄船边的水,又觉得水太凉,缩回手来,在衣裳上蹭了蹭。
他不敢再看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满船都听得见。
船夫在前头闷笑了一声。
景阿星把头埋得更低,耳朵红得几乎透明。
可他又忍不住,他慢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船正穿过一片极暗的水面,她的脸被远处一盏浮灯映亮,睫毛在轻轻颤着,嘴唇微微抿着。
景阿星喉咙发干,心里那点胆气像被这河风一点一点地吹旺了。
岸上不知是谁在放声念诗,声音清越,穿过水雾传来: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又有一人应和:“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一句接一句,像专门说给他听似的,景阿星只觉那诗全往他心里钻。
他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摆,想了很久。
从寒山寺的佛殿,到灯会上被她撞见被姑娘们围着时的窘迫,从山洞里她脆弱的模样,到昨夜她在月光下抱着他、让他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再不说,他就要憋死了。
哪怕她拒绝,哪怕从此连朋友也做不得,他也要说。
“玉珠。”他忽然开口,玉珠抬起头看他。
他的脸越来越红,红得连脖子都透了。
“我……我心悦你。”
“从很久以前,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
船轻轻晃了一下。
玉珠没有移开眼,她轻轻咬了一下唇。
景阿星见她沉默,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急急地补:“你不用答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我不知天高地厚,可我真的……”
“我若说不好呢?”玉珠忽然轻声道。
景阿星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那我便不说第二回了。”
他顿了顿,又苦笑,
“不,我还会说,我这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船又轻轻晃了一下,玉珠没有说话,景阿星也不敢抬头。
夜风把岸上的诗又送了过来,这次念的是《采葛》:“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景阿星听着,心尖都在发颤。
“景阿星。”
玉珠唤他,他抬起头,她的脸在灯影里红得格外好看。
她的眼睛里全是他的影子。
“我亦如此。”
景阿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呆在那里,半晌才哆嗦着问:“真、真的吗?”
玉珠没有回答,只是慢慢俯过身来。
船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景阿星看见她越来越近,近得他能数清她的睫毛,近得她的呼吸轻轻拂在他唇上。
下一秒,她的唇贴了上来。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连眼睛都忘了闭。
她闭着眼,睫毛在轻轻发抖。
她也不会。
两个人只是嘴唇贴着嘴唇,可仅仅是这样,景阿星已经觉得天旋地转了。
他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感觉到她的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鼻尖。
她的唇微微启开,试探着碰了一下他的唇缝。
一阵麻意顺着脊背窜遍全身,景阿星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了嘴,她的舌尖便滑了进来,软而温,好似一汪化开的蜜。
两个人都不熟练,磕磕碰碰的,牙齿轻轻撞了一下,又错开。
景阿星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抚上了她的腰,隔着薄薄衣料,能真切感受到那纤细柔软的弧度。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她的呼吸,听见船桨拨水的声音,听见桥边念诗的声音,全搅在一起,嗡嗡地响。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又觉得死也值了。
船在水上漂着,灯影在四周摇晃,岸上的诗声远了又近。
他们像在一场梦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直到船夫在船尾重重地咳了一声:“小郎君,前头快到窄桥洞了,二位……坐稳当些。”
景阿星和玉珠同时分开,两人都红透了脸。
玉珠偏开脸,手背轻轻蹭过自己的唇,景阿星也慌忙转头望向河面,整张脸烧得滚烫。
他悄悄抬眼觑她,恰好撞进她投来的余光,目光一碰,又飞快各自移开。
船夫又咳了一声,这回明显带着笑。
景阿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傻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