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靠在她肩上,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
方才那阵晕乎还没全过去,脑子里还嗡嗡的。
他闻着她身上那股味道,只觉得安心得不行,又往她肩窝里蹭了蹭。
玉珠微微一僵,抬手在他额角轻轻点了一下:“别闹,马车颠,坐好。”
她的声音带一点无奈的嗔意,景阿星非但没坐好,反而更往她那边贴了贴,含含糊糊地:
“我头还晕着,你让我再靠靠。”
他明摆着是在撒娇,玉珠拿他没法子,只好由着他。
他嘴角翘起来,闭着眼,把半边脸都埋进她肩窝里。
那一点份量压在她肩上,暖烘烘的。
就在这时,车帘“唰”地被从外头掀开了。
赵平川探进半张脸来,嘴里还说着:“听说景阿星在船上晕了?怎么回事?人怎么样了?”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了车里的光景。
赵平川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呆滞,又飞快地从呆滞变成了一脸的“你这小子”。
景阿星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侧过头望过去,眼底还浮着几分未褪尽的惺忪困意,嘴角那丝藏不住的得意却已然漾开。
他非但没有坐直身子,反倒又往玉珠肩头靠得更近了些。
眼眸亮得灼灼,带着几分小蛮横,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句“看什么看”。
赵平川噎了半响,低声骂了一句:“你还真好意思。”
他放下车帘,隔着帘子对玉珠说:“沈姑娘,对不住,我师弟他脑子本来就不大清楚,今晚怕是撞了水鬼,更傻了。你多担待。”
他话里掺着几分嫌弃,又藏着笑意。
玉珠轻轻“嗯”了一声,没多作解释。
赵平川也识趣,又和车夫打了个招呼,从车辕上跳了下去,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混进了夜风里。
景阿星还靠在玉珠肩上,赵平川一走,他反倒没了刚才那股子横劲,又变回那副晕乎乎的傻样子。
他小声说:“我师兄是不是全看见了。”
玉珠说:“看见了。”
景阿星安静下来,隔了片刻,肩头轻轻颤动,低低地笑出声。
玉珠侧头看他:“你笑什么?”
景阿星说:“看见就看见吧,反正我确实靠着你,好得不得了。”
他说完,又往她肩头凑了凑,闭着眼,再不肯动。
玉珠偏头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赶他。
车外月色淌落如水,车厢随着车行微微颠簸摇晃,满室缱绻的暖意,仿佛要一同融进沉沉夜色之中。
马车到门口时,采青已经提着灯笼在等了。
瞧见景阿星自车上走下来,再看玉珠神色和往日不大一样,采青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终究把话咽了回去,没有多问。
陆婆婆也从院内走出来,身上披一件灰旧的外袍,先望见景阿星,转眼又看见身后跟着的赵平川,面色顿时沉了几分。
“我听说你在河上又出岔子了?”
陆婆婆几步走过来,一把把景阿星按在檐下的竹凳上,不由分说去探他的额头,又去摸他的脉。
景阿星被按着,也不敢挣扎,只小声说:“真没事,就是船晃了一下,我没站稳。”
陆婆婆压根不听他的,又去解他衣领看后颈,又让他张嘴伸舌头。
赵平川抱着胳膊站在后头看热闹,添油加醋:“不光是没站稳,还是从船上栽下去的,那么宽的船,就他能往外倒。”
景阿星扭头瞪他,赵平川只当没看见。
陆婆婆查了一通,没查出什么大毛病,只发现他手腕有些发凉,又想起他这些天不是淋雨就是打架,新伤叠旧伤,难免气浮体虚。
她嘴上半点不饶人:“都这样了还出去看河灯,还坐船,还跟人挤来挤去,你这条胳膊不想要了,别拖累我这儿的好药。”
景阿星赔着笑:“婆婆,我这条胳膊结实着呢,就是……就是……”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脑子里又浮起船上那些画面来。
他脸一下子就热了,舌头也像打了个结。
他越是急,越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支支吾吾道:“就是河风太大,吹得我……吹得我有点犯晕。”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心虚。
陆婆婆狐疑地眯起眼:“河风再大,也不至于把人吹得直接晕过去,你该不是又跟人动上手了?”
景阿星忙不迭摇头:“没有,真没有。就是……就是水面上太亮了,灯太多,晃眼。”
他越解释,旁边的赵平川越是想笑。
陆婆婆还想再问,玉珠从堂屋里出来了。
她换了件家常的软缎衣裳,脸上还带着薄薄的红,走到陆婆婆面前,语气从容:
“陆婆婆,他今晚确实只是晕船,我一路在车上看着他,脉象呼吸都还算稳。”
“若真有其他不适,也不会此刻才发作,您若放心不下,不如给他冲碗安神汤,压压惊。”
她说话时,没怎么看景阿星,可语气里全是维护。
陆婆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竹凳上那个红着脸一声不吭的景阿星,冷哼了一声:
“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没一天让人省心。”
到底还是转身去了厨房。
景阿星见她走了,才敢偷偷去看玉珠。
他以为她会再跟他说句什么,或者冲他笑一下。
可玉珠只是对采青说:“把热水备上,给景公子泡泡脚。”
然后便转身回了屋,景阿星坐在竹凳上,方才还七上八下的心,忽然就往下沉了一小截。
他说不清为什么。
她确实替他解了围,可她那四两拨千斤的语气,像把他和她之间那点事,又轻轻推回了“旁人”的位置。
他低了头,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呼出一口长气。
赵平川走过来,拍了拍他脑袋:“行了,人家不过替你挡两句,你倒先委屈上了。”
景阿星不说话,只把脸埋得更深。
他刚刚才在船上得到了天下最好的东西,怎么一下了船,又觉着像是偷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