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景阿星就去院中摘了些新开的桂花,用细筛子把花梗和杂质拣净,又去厨房寻了个陶壶,把花和几片晒干的橘皮一起放进水里慢慢煮。
他蹲在炉子前,左一扇右一扇地挥着蒲扇,脸上被火苗映得发亮。
等水滚过三巡,茶色微黄,他便把壶端下来,又往里头加了一小勺槐花蜜。
蜜是从陆婆婆那儿讨来的。
他说要给玉珠煮桂花茶,陆婆婆一边骂他“没个正形”,一边从柜子里取出来,还多塞了半包干桂花给他。
玉珠醒来时,景阿星已经把早点摆好了。
两碗白粥,几碟小菜,外加一壶热腾腾的桂花茶。
她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眼睫轻轻一颤,说:“好香。”
景阿星得了天大的夸奖,傻笑着说:“我以后天天给你煮。”
玉珠低头喝粥,耳尖却微微红了一点。
吃到一半,玉珠放下筷子,说:“昨日你说的那个林二媳妇,我让人去打听了。”
“那孩子确实常挨打,他们家原本在镇东赁屋住,后来被万三的人搅得没了生计,才破罐子破摔,孩子他娘心里有火,就拿孩子出气。”
“她男人瘫在床上,靠她一人,她也不容易,可再不容易,也不该那样对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她顿了顿,看向景阿星,
“我想把那孩子送到镇上善堂的孤儿院子里,那里有陆婆婆和几个稳婆,能照管他,可林二媳妇怕是不肯,孩子再苦,也是她生的,咱们若硬抢,于情于法都过不去。”
景阿星听完,把筷子一放,说:
“我今日去跟她说,我不动粗,就和她讲道理。她若还有半分明白,就该知道孩子跟着她只有苦吃。”
他说得干脆,玉珠却摇摇头:“你去了,她只会更怕,她本就对你又愧又怕,得我去。她是个女人,又带着孩子,我若和她说,她兴许能听进去几分。”
景阿星急了:“你跟她那种人周旋,万一……”
玉珠抬眼看他,目光温温的:“万一什么?又不是上战场,有你在外头守着,我还能被她吃了不成。”
景阿星一噎,便不说话了。
他知道劝不住她。
两人当下便出了门。
这天日头正好,街上的人不少。
景阿星走在玉珠身侧,替她挡着车马和人流。
林二家住在镇子北边一片低矮的土屋里,他们打听了几个人,才找着。
那屋子旧得不成样子,门板斜挂着。
林二媳妇不在家,只有那孩子一个人蹲在门槛前,用一截树枝在泥地上画画。
景阿星和玉珠站在门口。
玉珠慢慢蹲下去,和那孩子平视。
那孩子吓得往后一缩,把树枝丢了。
玉珠朝他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两块桂花糖,摊在掌心里。
孩子看着那糖,咽了咽唾沫,没敢接。
玉珠也不急,只把糖放在他脚边的石头上,又退开两步。
景阿星上前,问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怯怯地看了他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狗剩。”
景阿星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些:“狗剩,你娘平时总打你,是不是?”
孩子听了,猛地低下头,两只手绞着破衣裳,不说话。
玉珠轻声问:“你怕她吗?”
孩子还是不答,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景阿星心里发堵,他和玉珠对视一眼,也沉默了。
就在这时,林二媳妇回来了。
她见这二人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不住地骂孩子“不懂事,不给贵客倒水”。
景阿星打断她:“我们不是来喝茶的,昨天那孩子的伤,陆婆婆给上了药,你这是第几回打他了?”
那妇人脸色一僵,支吾着说:“哪能真打,就是吓唬吓唬……”
景阿星懒得听她狡辩,直说:“你若不想要这孩子,镇上善堂后头有个收容院子,管吃管住,还教认字,你发个话,我今天就带他去。”
妇人一听,脸色变了,看看玉珠,又看看景阿星,眼底忽地涌出泪来:
“我不送!他是我儿子,我打死也是我的事,谁也不能把我儿子夺走!”
她说得又急又尖,那孩子也像被点燃了似的,猛地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哭着说:“我不走!我要我娘!”
妇人身子僵了一下,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眼泪就真的掉下来了。
她蹲下去,把儿子搂进怀里,哭得比刚才还厉害:
“我也不想打他,我男人瘫了,家里没米下锅,我急,我气得没处撒……是娘不好,娘不是要把你送走……你们别带走他,求求你们,我不打了,我以后不打他了……”
那孩子也哭,和母亲抱成一团。
景阿星看着这幕,半句重话也说不出了。
玉珠站在他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她知道,这事没法用道理解,他们能做的,到这里,就已是全部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太阳已经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玉珠走在他身边,呼吸平稳,只是步子比来时慢。
景阿星心里乱糟糟的,还在想那孩子最后看他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总以为这世上的事,只要你有一把刀,就能分辨个是非对错。
原来错了,很多事,刀是斩不断的。
那些人不是不坏,只是还不够坏,那个孩子不是不想逃,只是逃不出。
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压得厉害,他正出神,手背忽然一暖。
他低头一看,是玉珠的手覆了上来。
她的手轻轻穿过他的指缝,和他十指交握。
景阿星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有无数只小蝴蝶扑棱棱地飞起来。
他红着脸,小声说:“怎么突然……”
玉珠偏过头,目光望向很远的地方,轻声道:“就是想牵一牵了。”
景阿星哦了一声,忙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些。
晚风把街边的桂花吹落,纷纷扬扬地洒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
他想,以后若再有人问起,他这一生最快活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他一定会说,是一个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金色的傍晚。
她牵着他的手,他觉着这天不会再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