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两家人便在平阳驿住下了,驿馆临时收拾出了几十间客房,供来观礼的宾客和部分江湖人士落脚。
沈家分到了东跨院的一间上房,赵家住在隔壁院子。
采青帮着玉珠铺了床,又去厨房要了热水给她洗漱,折腾了一天,玉珠确实乏了,喝了半碗热汤便歇下了。
夜里的驿馆比不得家中安静,隔着院墙,隐约能听见前头传来男人们的谈笑声和酒碗碰撞的脆响,大约是那些江湖人在一处吃酒。
玉珠睡得并不沉,换了地方她总是这样,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落在被面上,白蒙蒙的一片。
忽的,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玉珠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屋角的柜子前多了一个黑黢黢的人影。
那人弯着腰,正在翻她的箱笼,玉珠的心猛地揪紧了,可她到底是经过事的,没有惊叫出声,而是轻轻地把身子往床榻里侧挪了挪,手悄悄伸向枕畔压着一根银簪。
她趁那人背对着她翻东西的工夫,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往门口冲,她撞开房门的时候,身后那黑影已经反应过来了,低低骂了一声,拔腿就追。
玉珠拼命往外跑,夜里的廊下又黑又长,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跑得磕磕绊绊,嘴里开始喊:“来人——有贼——”
她的喊声惊动了前头喝酒的人,也惊动了那贼人。
那贼人似乎没料到这个病恹恹的姑娘敢跑,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追上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玉珠急得又喊了一声,脚下忽然一绊,差点摔倒在地,就在她踉跄着经过一间房门口的时候,那扇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一只手臂伸出来,揽住她的腰,用力一带,将她整个人拽进了黑暗中。
玉珠没来得及尖叫,就被捂住了嘴,那人的手掌宽大而滚烫,带着一股浓重的水汽和极淡的草药香。
她的背撞上一片坚硬的东西,温热、结实、带着湿意,还在微微起伏。
一个极低极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出声,是我。”
门外的脚步声从门口掠过,又往前跑了一段,大约是追过头了,过了片刻又折回来,在附近转了几圈,才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景阿星的手还捂在她嘴上,玉珠没有动,她的手还攥着他的小臂,指尖下是滚烫紧绷的皮肤,能摸到凸起的青筋和线条分明的肌肉。
她渐渐从方才的惊惧中镇定下来,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
他的胸膛是赤裸的。
他上身没有穿衣服,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上的水珠,正一点点地洇进她单薄的寝衣里。
她感觉得到他急速起伏的胸膛,和左边胸口传来的、剧烈而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直撞进她的后背。
她想转头,但又不敢。
她试着往旁边挪了挪,手指按在他横在她腰间的手臂上。
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块微微粗糙的皮肤,那是一片很大的刺青,从肩头一路蜿蜒到小臂,房间里很暗,只有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他手臂的下半截。
她看见一片青黑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暗影深处,像一条盘绕的龙,又像一柄折不断的刀。
她不敢多看,只觉得那片刺青下的肌肉绷得像铁一样硬。
她慢慢转过头,景阿星站在她身后,房间的角落阴影里,月光只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和一侧肩颈。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后颈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的目光不敢往下看,但余光还是不可遏制地扫到了他赤裸的胸膛和腰腹。
宽阔的肩膀,线条分明的胸膛,紧窄的腰身,肚脐下方若隐若现的腹肌,再往下,她慌忙收回了目光。
他下身只裹着一条布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像刚从浴桶里捞出来的模样。
玉珠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和景阿星之间已经有过几次极近的接触,可那都是在情况紧急来不及细想的时候,而且他彼时都是穿戴整齐的。
今晚这样的光景,她是头一回见。
他刚洗过澡,水汽还没散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生猛而蓬勃的力道,那股水汽混着他身上的药香和淡淡的皂角香,在封闭的房间里越发浓烈起来。
她的脸烧得厉害,连耳尖和脖子都红透了。
景阿星正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一低头看见她的脸,愣了。
她的脸埋在他臂弯里,只露出半张侧脸,泛着红潮,那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尖。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的脸也红了,红得比她还厉害,他猛地松开她,往后撤了半步,一只手扯过搭在旁边的外裳胡乱往自己身上裹,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地去够墙边的腰带。
可越急越乱,那件外裳是件短打,只能遮住上半身,下半身那条毛巾还在腰上系着,摇摇欲坠。
他一边想把衣服往她面前挡,一边又想把背后的裤子扯过来,动静大得像在拆房子。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有了反应。
他脑子直接嗡了一声,整个人僵在角落里,想转个身把身体侧过去,可那条毛巾太薄了,什么都遮不住。
他又羞又急,恨不得一头扎进旁边的浴桶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玉珠的目光极快地掠过他,见他一手撑着墙壁,一手用那件短打外套挡在身前,她本来就通红的脸更烫了三分,赶紧把目光移向墙角,嘴唇动了动,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先……把衣服穿上。”
景阿星像是被这一句点醒了,如蒙大赦般转过身,背对着她,抓起裤子就往腿上套。
他穿得极快,动作之猛,差点把腰带扯断,等终于穿戴整齐了,他深吸一口气,才敢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连脖子带脸还是红的,额角还沾着水珠,几缕湿发贴着脸颊,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低着头不看她,眼睛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躲躲闪闪。
“那个,我、我刚才在洗澡,听见外头有动静,”他的声音又干又哑,“来不及穿衣服。”
“我知道。”玉珠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知道他不是有意的,刚才那情形,换作是谁,都顾不得先穿衣裳。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墙角,中间不过三四步的距离,却谁也没有动。
门外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轻轻吹动地上一小滩从浴桶里泼出来的水,泛着极淡的月光。
“外面那个贼人,可能还在附近。”景阿星先开了口,嗓音还是有点哑,但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的镇定。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确认廊下没了人影,才又关好窗户,转身对玉珠说:“今晚我守在外头,你就在这屋里歇着,别出去了,等明早天亮了再说。”
玉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还有些躲闪,可语气已经稳了下来。
“你的床——”她忽然想起什么,“我占了你的屋子,你睡哪儿?”
景阿星看了她一眼,目光触到她的视线又飞快地挪开,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我不用睡,守着就行,明天还要比武,打个盹就行,在门框上靠会儿。”
玉珠没有再说话,她走到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看见他靠着窗边的墙坐了下来,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姿势散漫又警惕。
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些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