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双双的后背已经贴到了石桌上，退无可退。
“景师兄，你非要这样么？”她的声音在抖，却还是努力想挤出一点笑来，“我不过是轻轻碰了她一下，谁知道她那么不经摔。一个纸糊的姑娘，磕一下就要死要活，这能怪我吗？”
话说到最后，她大约是横了心，反而把下巴一抬，一双杏眼直直瞪着景阿星，要赌他不敢当真动她。
景阿星举起刀，陆双双根本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她只觉得眼前一花，景阿星已经欺到她身前，短刀不知什么时候反握在左手，空出来的右手一把攥住了她的咽喉，五指收拢，将她整个人从石桌边提了起来。
她的脚尖在地上蹬了两下，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拼命去掰他的手指，却怎么掰都纹丝不动。
“景阿星！”旁边一个青萍剑宗的弟子终于忍不住冲上来，要拔剑。
赵平川一个箭步挡在中间，沉声道：“青萍剑宗的人听着，今天谁上前一步，就是跟我揽月阁为敌。”
他这话说得不算重，但身后几个揽月阁弟子齐刷刷拔了刀，朝阳从东边漫过来，刀刃泛着冷芒，给这院子添了几分森然。
那弟子脚步一滞，剑拔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
景阿星像是没听见身后的动静，他掐着陆双双的脖子，将她按在石桌上，另一只手的短刀贴上了她的脸。
刀锋冰凉，贴着她因恐惧而扭曲的肌肤，不轻不重地滑过去，
“你刚才说，她不禁摔？”景阿星的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是不禁摔，她身子弱，吹阵风都要病一场。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碰她？”
陆双双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你以为你是青萍剑宗的人，我就不敢动你？”景阿星凑近了她，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今天就是把你废在这里，你师门来多少人，我也一并接着。你想试试吗？”
他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陆双双的脸由红转紫，眼眶里涌出泪来，拼命摇头。
那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流到刀锋上，被刀面一映，亮得刺眼。
景阿星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青萍剑宗弟子快要沉不住气了，他才猛地一松手。
陆双双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从石桌上滑下来，瘫坐在地，捂着自己的喉咙剧烈咳嗽，她还没缓过气，刀尖又点在了她咽喉上。
“去沈家，给她磕头认错。”景阿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伤的是她额头，就跪在她面前，把你这双手伸出来，让她身边的丫鬟用板子打你三下，三下不多，但我要她亲眼看见。”
赵平川站在后面，听见这番话，心里都打了个突，这小子今天是真动了杀心，只是那股杀心被他自己一层一层地压下去。他要的不仅仅是让陆双双道歉，他要她当众折辱，要她在沈玉珠面前低下那个一贯骄傲的头。
“我……我去。”陆双双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一边哭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红衣上沾满了尘灰，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青萍剑宗的弟子想上来扶她，被她自己挥手推开了。
景阿星站在晨光里，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狼狈的人影消失在晨雾里，他才慢慢把短刀插回腰间。
晨风从他脸上掠过，他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次，等他再睁开眼时，又重新变回了平日里清亮明澈的少年模样。
“阿星。”赵平川走过来，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慎重，“你今天这样，和去年不太一样。”
景阿星转过头看他，笑的比平日更灿烂些：“师兄，我没事，我不过是气坏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符，又补了一句：“她要是真出了事，我也不想好好的了。”
赵平川看着他，没接话，景阿星没再说什么，迈步朝后山走去。
次日，陆双双去了沈府。
她换了身素净衣裳，一个人上的门，沈家的门房本不想放她进去，可她说自己是来给沈姑娘赔罪的。
沈夫人闻讯出来，问了缘由，气得脸色发白，原要让人轰出去，是采青传了话，说姑娘要见见这个人。
陆双双被领到玉珠面前时，额头上还带着被石子硌出的红痕。
她一见玉珠，竟真的跪了下去，这一跪把采青吓了一跳，连玉珠也微微怔住了。
她靠在软枕上，望着面前这个跪在青砖上的姑娘，听她用哑得不成调的声音说了前因后果，又伸出一双手来，垂着头不再说话。
玉珠看着那双手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走吧，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没有让采青拿板子，也没有说更多责备的话。
陆双双抬头看她，像是不信，玉珠已经阖上了眼，脸色苍白，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温和：
“你年纪还小，往后做事前，多想一想。”
说完便不再看她，采青上前把人领了出去。
陆双双走出沈府大门，站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沈家亮起灯火的窗子。
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景阿星为什么把这样一个连架都不会吵的女人当成宝贝，更不明白自己输在了哪里。
那女人不过是在床上躺着，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就把她打发了。
她甚至没有生气，可正是这种不生气，让陆双双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比景阿星掐她脖子时更让她难受。
陆双双紧紧攥着衣摆，朝街道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