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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阿星揣着那枚平安结,一路脚步发飘。

回到山上,进了院门,没直接回屋,他先去井边洗了把脸,又打了一桶水拎回房,把身上的汗和尘土都擦干净了。

然后打开柜子,翻出那套最新的那件银红色衣裳,对着铜镜理了理领口。

这是他托师兄买的,师兄说了。

“年轻人,就该穿鲜艳的衣裳才好看”

景阿星也这么想。

他站在镜前看了半晌,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刻意了。

赵平川来喊他吃饭,推门看见他这副样子,先是一愣,然后倚在门框上笑出了声:

“哟,这是要下山私会去啊?”

景阿星不理他,把衣角又扯了扯,确认没有褶皱,才抬脚往外走。

“等等等等,”赵平川一把拽住他,“今晚山下有灯会,沈家小姐多半会出门,你是去会她吧?我说你这几天怎么跟丢了魂似的,原来是在等七月七。”

景阿星瞪了他一眼,仍不说话。

赵平川笑得更大声了,凑过来压低声音:

“师弟,你听我一句劝,人家沈姑娘是侯门深闺,家里管得严,你大晚上的往街上跑,又被人撞见了怎么办?再说了,你现在下山,灯会都散场了,明天再去吧,今晚先在山上吃饭。”

“现在去,还赶得上。”景阿星从他手里把袖子抽出来,大步流星地往马厩走。

赵平川跟上去,哭笑不得:“你还没吃饭呢!”

景阿星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不饿。”

那马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急迫,扬起四蹄就往山下跑,赵平川望着他疾驰的背影,骂了一句“这小子没救了”,转身回去吃饭。

长街上灯火辉煌。

景阿星到的时候,正是灯会最盛的时候。

他把马拴在街口,拍了拍衣裳,深吸一口气,汇入了人流。

他人生得好,身量又高,走在人群里分外显眼。

换了新衣、头发束得整齐,那副少年意气愈发分明。

路旁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朝他这边看,有的装作看花灯,把团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有的胆子大,故意往他跟前凑,说公子一个人逛灯会嘛。

景阿星起先没觉察出什么,只闷头往人多处挤,眼睛四处张望,满脑子只想找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

直到几个姑娘笑闹着贴到他身侧,其中一个借着买糖葫芦的由头往他胳膊上蹭了一下,他才猛地收住脚步,往后退开一步,脸上一阵慌乱。

“哎,你躲什么呀。”那姑娘咯咯笑,手腕上系的彩绳一晃一晃的。

旁边两个也掩着嘴笑,看他的眼神又亮又媚。

景阿星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从未被人这样围着过,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抬眼间,忽然看见了玉珠。

她站在斜前方卖花灯的小摊旁,采青陪在她身边,手里还拿着刚买的一盏小兔灯。

玉珠也看见了他,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又慢慢移到他身边那几个姑娘身上,最后又回到他脸上。

景阿星浑身一个激灵,他再顾不得旁的了,拨开身边的人群,快步朝她走去。

身后有个姑娘拉住他的衣袖,他低声道了句“对不住,让一让”,近乎仓皇地挣脱了。

他走到玉珠面前,气还没喘匀,就先开口解释:

“我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我就是站那儿,她们自己围过来的。我没碰她们,真的。我就是想来找你。”

他说得着急,玉珠看着他,见他满脸通红,额角还沁着汗,那副又急又慌的模样实在和方才被姑娘们围住时的窘迫如出一辙。

她没忍住,弯了弯嘴角,轻声道:“景公子好大的面子,满街的姑娘都往你跟前凑,我是不是该说声恭喜?”

“别打趣我了。”景阿星垂着头,像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跑的小狗,

“我谁都不想,就想找你。你要是不来,我就一个人逛到散场。”

他说完飞地抬起眼,似是要确认她有没有生气。

玉珠没有生气。

她只是别开目光,把手里的兔灯往他怀里一塞,说:“走吧,边走边说。”

说完就转身往桥那边走,景阿星捧着小兔灯跟上去,脚步比方才稳了许多。

两人谁也没再提方才那事,只沿着河岸慢慢走,水面上漂着数不清的河灯,一盏盏的,载着不知谁许下的愿。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花香。

景阿星走在她右侧,替她挡开人群里挤来挤去的孩子,始终隔着半尺的距离。

他们从长街这头走到那头,又折回来,景阿星终于把那对白绢小灯笼拿了出来。

他站在桥头,把灯笼递到她面前,脸红得不像样:“给你的,七夕讨个彩头。我画得不好,你要是嫌弃就……”

玉珠没听他说完,已经把灯笼接了过去。

她捧着那两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拿刀一个执扇,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

那小人画得实在不算好,可并排站着的样子,憨态可掬。

她把灯笼上的提线绕在指尖,轻轻晃了一下。

“这是你?”她指着那个拿刀的小人。

景阿星点点头,又指着那个执扇的:“这是你。”

他说完又忙摆手,

“我随便画的,画不出你的样子,你若不喜欢,就把它扔了。”

玉珠把灯笼递给采青,又让采青好生拿着,别碰坏了。

接着她转头,朝景阿星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但落进他眼里,溅得他心头一片滚热。

正这时,旁边有人高声吟起一句情诗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那人就站在桥栏旁,举着壶酒,摇摇晃晃,念得旁若无人。

周围的人纷纷叫好,有几个姑娘掩着嘴笑,也有的偷偷去看身边的心上人。

景阿星愣愣地听着,觉得那句子真真撞在了心口上。

他转头看玉珠,灯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在秋风里轻轻颤着,不知怎的,景阿星的脸又红了。

这一回,他连脖子都烧了起来,他猛地别过脸去,对着河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景阿星你完了,人家还没怎么呢,你自己先醉成了这样。

这时,身后的人潮忽然涌了一下,一个卖河灯的小贩推着板车挤过来,后头的人被推得往桥栏边倒。

玉珠被挤得一个踉跄,身子直直地撞进景阿星怀里。

景阿星本能地抬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肩膀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料,她闻见一股极淡的刀鞘味和皂角香。

她没动,他也没动,人群从他们身旁挤过去,两个人都红着脸。

景阿星低下头,正对上她抬起来的脸。

两双眼睛近得能映出彼此的模样。

他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人慌乱的分开,假装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

人太多了,前路望不到头。

玉珠从采青手里拿过那对小灯笼,自己也提了一只。

景阿星拿着另一只,两人隔得很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彼此的影子上。

方才那一撞,不过是人群拥挤的意外,可肌肤相触的一瞬,玉珠心底那点悸动却迟迟散不去。

她侧过头,余光落在身侧少年的手上。

那双手常年握刀,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

方才在桥上,他捧着亲手画的灯笼,窘迫又赤诚,眼里满满都是她。

这一路并肩而行,他时时替她挡开拥挤的路人,守在她身侧,分寸拿捏得小心翼翼。

她心里清楚,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

往后前路难测,或许连这样并肩走在灯会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此刻街上人潮汹涌,到处都是摩肩接踵的人,若是稍不留神,便会被人流冲散。

若是走散了,这满街灯火,便只剩她孤身一人。

她也明白,这样主动的举动,于深闺女子而言太过逾矩。

可这是七夕,满城灯火,河灯浮水,四下皆是情意缱绻。

方才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落在耳中,也轻轻撞在她心上。

她不敢奢求来日长久,只想要抓住眼前这片刻安稳。

就只是,在这熙攘人海里,不要和他分开。

她这么想着,便慢慢伸出了手,她的指尖触到他的手腕,然后向下滑,轻轻勾住了他几根手指。

景阿星浑身一僵,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粗糙的手被她柔软微凉的手指勾着。

他屏住呼吸,连步子都慢了半拍。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指拢进了掌心,没敢握紧,只是虚虚地圈着,他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们谁也没说话,桥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河里的河灯一朵接一朵地漂着。

人声喧闹,情诗和笑骂混成一片,景阿星只觉着,这一辈子再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七夕了。

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长街,走过人海,可就在街尾拐角处,他看见了赵启明。

赵启明就站在那儿,长身玉立,手里提着盏素面的羊角灯。

他先朝玉珠招了招手,笑着喊了一声“珠儿”,然后目光极轻极自然地扫过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又落回景阿星的脸上。

玉珠将手从他的掌心滑出。

“珠儿,沈伯母说你在街上,让我来接你。”

赵启明走过来,把手里的羊角灯递给采青,又对景阿星温文尔雅地笑了笑,

“景少侠也在,真巧。”

景阿星盯着他,也笑了笑,说:“是挺巧。”

赵启明走到玉珠身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恭敬,不容置疑。

玉珠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对景阿星说:“景公子,今日多谢你,我先回去了。”

景阿星站在原地,那对小灯笼还提在手里,他望着玉珠上了软轿,赵启明骑马跟在轿旁,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的人流里。

风还是暖的,可他觉得从头到脚都凉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她指尖勾着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把那对小灯笼系在手腕上,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像要甩掉什么。

可街灯太亮,照得每一个角落都像在提醒他,方才那点暖,不过是一瞬的施舍。

他吐出一口气,大步出了城,翻身上马,回山去了。

赵平川见他回来,脸色不对,便没打趣,只倒了碗酒推过去。

景阿星坐下,把那对小灯笼放在桌上,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他端起酒碗,一口饮尽,又倒了一碗。

赵平川看着那灯笼,又看看他,说:

“阿星,听我一句,那沈家姑娘是好,可人家门第在那儿摆着。她待你,究竟是真心还是图个新鲜,你可别自己先陷进去,咱们这样的人,喜欢上一个高门大户的小姐,到头来多是空欢喜一场。”

景阿星望着那对灯笼,指尖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过了很久,久到赵平川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他才低低开口:

“师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愿意。哪怕她只是可怜我,施舍我,我也认了。她肯在人群里勾一勾我的手,那一点点的好,就是我从老天爷那儿偷来的福气。我不求多。真的。”

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那笑不像哭,也不像笑,

“只要有这么一点,我就能记很久。”

赵平川看着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扫兴的话。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景阿星的肩膀,自己回屋去了。

景阿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很薄,酒意很厚。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盏小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