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芝在纯毛地毯上连着滚了两圈。
真丝睡衣的下摆卷到了腰间,露出松垮的肚皮。地毯上刚才被苏强踩碎的雪茄烟灰,全蹭在了她那件大红色的衣领上。黑一块灰一块,十分滑稽。
“我不活了啊!”张翠芝两手拍着大腿,干嚎出声。
嗓门尖锐刺耳,震得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跟着嗡嗡直响。
苏明远吓了一跳。他赶紧弯下腰,伸手去拽老婆的胳膊。
“你干什么!老爷子还在气头上!”苏明远压低声音,脑门上的汗又冒了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张翠芝一把甩开他的手。留着长指甲的手指在苏明远手背上狠狠挠拉一把,瞬间带出三道血印子。
“滚开!你个没用的老废物!”张翠芝连滚带爬地凑到红木茶几边。双手死死扒着桌沿。
她仰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右手伸出食指,直直地指着苏清寒的鼻子。
“我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
张翠芝喘了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叶少爷哪点不好?人家在海外开大公司,手里握着几百亿!”她唾沫星子乱飞,喷在红木茶几面上,“人家一句话,就能把咱们苏家供起来当活菩萨!”
她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站在后面的陆辞。
“你放着好好的豪门阔太太不当,偏要守着这个吃软饭的窝囊废!他除了会在厨房里洗衣服做饭,还会干什么?”
张翠芝一拳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能给你买鸽子蛋大的钻石吗?能让我出门坐上带司机的劳斯莱斯吗!”
苏清寒垂着眼皮,看着地上撒泼的亲妈。
大厅里弥漫着刺鼻的雪茄味和浓烈的劣质香水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她伸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揉了两下。
“妈,你闹够了没有。”苏清寒声音发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闹?我是为了谁!”张翠芝双手拍着胸口,扯着嗓子喊,“我还不是为了你后半辈子享福!为了这个家!”
“为了你自己在牌桌上面子好看。”苏清寒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张翠芝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干嚎声戛然而止。她张着嘴,一时没接上话。
苏清寒往前走了一步。黑色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
“上个月十二号,你在城南麻将馆输了十八万。”苏清寒语速极快,“是我拿私人账户替你平的账。没让公司财务知道。”
张翠芝脸色一白。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太师椅上的苏镇南。
“前天你跟李太太喝下午茶。你看上了人家刚买的三十五万爱马仕鳄鱼皮包。”
苏清寒死死盯着张翠芝那双浑浊的眼睛。
“你回来就在家里砸了三个青花瓷盘子。骂我爸没本事,骂我不孝顺,不能让你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苏清寒蹲下身,平视着坐在地毯上的张翠芝。
“你不是觉得叶辰好。你连叶辰这三年在海外到底干了什么勾当,根本就不知道。”
苏清寒字字见血,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你只是想要个能随时随地提款的机器。好让你在那些阔太太面前挺直腰板。拿你亲生女儿的婚姻,去换你牌桌上吹嘘的资本。”
张翠芝嘴唇哆嗦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胡说八道!”张翠芝结结巴巴地反驳,“我十月怀胎生下你,我亲妈能害你吗!”
她双手在半空中乱挥,试图抓住苏清寒的衣角。
苏清寒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双沾着烟灰的手。
陆辞站在后面,拉了拉有点发皱的西装下摆。
他把嘴里剩下的薄荷糖咬碎。嘎嘣一声脆响。凉气顺着喉咙灌进胃里。
陆辞伸手探进西装内侧口袋,摸出几张对折的A4纸。这是他出门前,顺手从别墅书房抽出来的。
他迈开长腿,走到茶几前。
“妈,你要攀的高枝,可能有点扎手。”陆辞语气慢吞吞的。
他把那几张A4纸展开,递到张翠芝面前。纸张抖动,发出哗啦的声响。
张翠芝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纸。她眯起老花眼,凑近了仔细看。
第一张纸上是一份全英文的暗网通缉截图。下面贴心地配着打印好的中文翻译。
右上角是叶辰的半身照。背景里摆着成箱的AK47步枪,还有几把带着暗红色血迹的开山刀。
“非法持械,武装走私,跨国黑帮头目。”陆辞伸出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
张翠芝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些黑漆漆的枪管。
“这位叶少爷在海外仇家满地。”陆辞收回手,揣进西裤兜里,“他那几百亿,都是拿命换的黑钱。指不定哪天就被国际刑警一锅端了。”
张翠芝颤抖着手,翻到第二页。
那是一张黑市火拼的现场照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血肉模糊的死人。水泥地上全是大片大片的黑红色血迹。
“您要是真成了他的丈母娘。”陆辞看着张翠芝发白的脸,轻笑了一声。
“以后去城南打麻将,估计得随身穿防弹衣。出门搞不好就被人绑了撕票,大半夜沉进江城外面的护城河里喂鱼。”
张翠芝手腕一软。A4纸轻飘飘地掉在红木茶几上。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几张血淋淋的照片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毯上。半个字都憋不出来了。
刚才那种撒泼打滚的劲头,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背的冷汗。
苏明远赶紧跑过来,连拉带拽把张翠芝从地上扶起来。两人灰溜溜地缩回了角落的单人沙发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厅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墙角那台老式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苏强站在一旁,裤裆上的茶水还在往下滴答。他盯着茶几上那张通缉令,脸色铁青,屁都不敢放一个。
大伯苏长海重新点燃了那根半截雪茄,猛抽了一大口,用烟雾掩饰自己的尴尬。
太师椅上,苏镇南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老头深吸了一口大厅里发闷的空气。
他伸手摸向旁边的黄花梨拐杖。准备强行压下这出闹剧,重新夺回话语权。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苏镇南唐装口袋里的老式翻盖手机剧烈震动起来。俗气的和弦铃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老头眉头一皱。他摸出手机,翻开盖子,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
老头的脸色瞬间变了。脸颊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两下。
苏镇南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我是苏镇南。”老头声音发紧。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大厅里太安静,隐约能听到对面急促的男声。
苏镇南干瘪的嘴唇猛地张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空气。
吧嗒。
那根被他握了十年的黄花梨拐杖砸在实木地板上。顺着地板滚出去半米远,撞在茶几腿上才停下。
苏镇南浑身发抖。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慢慢挂断电话,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大厅中央的苏清寒。
“叶辰……”苏镇南声音嘶哑得像漏风的破风箱。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被保释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