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野鱼塘的水面。带着一股生冷的土腥气。
苏清寒站在凉亭外面的青石板路上。
她手里提着那个装满蔬菜的竹篮。几根带刺的黄瓜压在最上面。
她没动。视线穿过围观的人群缝隙。
目光死死钉在陆辞宽阔的后背上。像两把带着倒钩的冰锥。
这眼神里藏着太多的东西。审视,怀疑,还有一层掀不开的迷雾。
陆辞正弯着腰。
他后背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脊椎骨掠过一阵熟悉的凉意。
这是他在海外战区培养出的直觉。被狙击手锁定时的生理反应。
陆辞慢慢转过头。
对上了苏清寒的视线。
他心里咯噔一下。漏跳了半拍。
坏了。刚才救这老头动作太快,没收住手。
“师傅!您就指点我一句吧!”
腿上猛地一沉。
孙泰斗还跪在地上。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抱着陆辞的小腿。
老头力气出奇的大。陆辞那条宽松的灰色运动裤被硬生生往下拽了两寸。露出一截脚踝。
陆辞赶紧伸手提住裤腰。
“老头,你先撒手。”陆辞压低声音。
孙泰斗把满是皱纹的脸贴在陆辞的裤腿上。拨浪鼓似的摇头。
“师傅不教我。老朽今天就长跪不起!”
周围的农家乐游客全举着手机。闪光灯咔嚓咔嚓直闪。
陆辞头皮发麻。再这么闹下去,苏清寒非得把他扒个底朝天不可。
得赶紧把这老狗皮膏药打发走。
陆辞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走到凉亭边上的一棵垂柳旁。
伸手折下一根细长的柳树枝。
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部。
陆辞拿着柳树枝走回来。用柳条的尖端,在孙泰斗胸口的布料上点了两下。
“你刚才行针,扎的是气海和巨阙。”
陆辞声音不大。只有老头能听见。
他拿着柳条在老头胸前比划了一条线。
“气海往下,巨阙往上。你用提插法强行灌气。”
陆辞把手里的柳树枝折成两段。
“气血就像水管里的水。你把两头的阀门堵死,还往中间加压。水管不炸才怪。”
孙泰斗愣住了。
老头呆呆地跪在石板上。眼珠子一动不动。
脑子里像是有个生锈的齿轮,咔吧一声卡上了槽。
“气不能直走……得绕过鸠尾穴?”老头嘴唇直哆嗦。喃喃自语。
陆辞把断掉的柳树枝扔在地上。
“疏导为主。你那是杀猪的硬捅。”陆辞拍了拍手里的树皮碎屑。
孙泰斗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通了!老朽想通了!”
孙泰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几十年来在针灸古籍上参不透的死胡同,被这两句粗糙的大白话彻底点破了。
老头双手撑着青石板。
撅起屁股。对着陆辞。
咚!咚!咚!
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脑门磕在石头上,砸出三个红印子。
“多谢恩师赐教!”孙泰斗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唐装膝盖上的灰土。
心满意足地转过身。连看都没看凉亭里的其他人一眼。
老头步底生风。一边走,一边伸手在自己胸口比划着穴位。嘴里念念有词。
很快走出了农家乐的院子。消失在土路尽头。
围观的人群看没热闹了,也三三两两地散开。
凉亭里只剩下三个人。
苏清寒提着竹篮。踩着台阶走上凉亭。
白色的帆布鞋停在陆辞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一片枯树叶。
苏清寒把沉重的竹篮放在石桌上。竹篾和石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过身。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下巴微抬。目光直直地逼视着陆辞的眼睛。
“气海穴。巨阙穴。”
苏清寒字字清晰。咬字极重。
“鸠尾穴气血逆流。”
她复述着刚才陆辞对老头说的话。
“陆辞。你一个每天在厨房里切菜的家庭煮夫。”
苏清寒往前逼近了半步。
“怎么懂失传的古中医针法?还能随手指点江城的中医泰斗?”
陆辞被逼得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抵住了凉亭的红漆木柱子。
他后背贴着柱子。干咳了两声。
喉结上下滚动。
“老婆。这你可冤枉我了。”陆辞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他伸手抓了抓后脑勺的短发。
“什么失传针法。我就是随口瞎忽悠的。”
苏清寒冷眼看着他。眉头没松。
“瞎忽悠能让孙泰斗给你磕头?”她反问。
陆辞双手摊开。一脸的无辜。
“他年纪大了,脑子轴呗。”
陆辞指了指石桌上的竹篮。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是个厨子啊。”
他凑近了一点。语气变得神神秘秘。
“上个月。我在城隍庙那边的旧书摊。花五块钱买了一本《药膳食谱大全》。”
陆辞煞有介事地比划着。
“那书上面画了一头猪。猪身上标的全是穴位。”
“书里写了。炖猪肋排的时候,要想肉质松软。下刀就得避开猪的气海穴,顺着筋膜切。”
陆辞摊开手。
“人也是哺乳动物。跟猪的构造差不多。一个道理。”
苏清寒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盯着陆辞那张真诚的脸。
猪?药膳食谱?
这种满嘴跑火车的借口。换做平时,她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
可是。刚才陆辞按压老头胸口的动作,确实粗暴得像是在案板上砸肉。
他连根银针都没用。就是靠着两只手硬生生按出来的。
苏清寒咬了咬下嘴唇。
她知道陆辞在撒谎。这男人身上藏着太多她看不透的东西。
但她现在没有证据拆穿他。
手指在胳膊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苏清寒收回了那种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两米外。
凉亭的另一根木柱子旁边。
叶辰靠在柱子上。
那件租来的化纤西服早就烂成了条状。他今天外面套了一件捡来的发皱灰夹克。
夹克领口散发着一股馊味。
他浑身在发抖。
不是冻的。是气的。
从孙泰斗醒过来开始。他就像是一团发臭的空气。被所有人彻底无视。
老头给他磕头?没有。
围观群众夸他医术高明?没有。
甚至连苏清寒走过来。视线都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哪怕半秒钟。
他们只看得到陆辞。只围着那个骗子转。
他才是龙王。那套太乙神针是他耗费心血从古籍里扒出来的绝学。
陆辞算什么东西?一个拿《猪肉药膳谱》来治病的小丑!
凭什么这个小丑能抢走他所有的风头?
叶辰脸上的紫红色淤青扭曲在一起。五官挤成了一团狰狞的肉块。
胸腔里那股憋了三天的恶气。彻底炸开了。
“骗子!”
叶辰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破裂的嘶吼。
他猛地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
脚下的旧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大口喘着粗气。肺叶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肿胀的单眼死死瞪着陆辞。
“你这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叶辰伸出右手。食指颤抖着指着陆辞的鼻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什么推拿!什么穴位!你就是在瞎猫碰死耗子!”
他转头看向苏清寒。
“清寒你别信他!他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废物厨子!”
苏清寒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吵得皱起了眉。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像疯狗一样狂吠的叶辰。
眼神里的嫌弃毫无掩饰。就像在看一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
这种眼神。深深刺痛了叶辰那颗脆弱的自尊心。
他要证明自己。他必须在这里把场子找回来。
叶辰猛地把手收回来。
伸进那件散发着馊味的灰夹克内侧。手指摸索着暗袋。
触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他一把将其拽了出来。
那是一张残破的羊皮卷。
羊皮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发黄发黑。布满了岁月的包浆。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合着防腐药水的怪味。瞬间在凉亭的空气中散开。
叶辰双手抓着羊皮卷的两个角。
高高举过头顶。
夕阳的余晖透过柳树叶子。打在这张发黄的残卷上。透着一股诡异的陈旧感。
他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眼底燃烧着疯狂的亮光。
“这才是真正的上古绝世药方!”
叶辰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在空旷的农家乐院子里回荡。
“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