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个手机镜头。黑洞洞的。
死死怼着马路中央的叶辰。
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昼。照得他睁不开眼。
叶辰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紫青色的淤青挤作一团。沾着干涸的泥水和血丝。
这副面目全非的狰狞模样。被无数个直播间同步切了近景特写。
江城本地的短视频平台炸了。
在线观看人数直线飙升。白色的弹幕密密麻麻地盖住了屏幕。
“这哥们绝了。拿垃圾堵路表白。”
“什么年代了还玩这套。被富婆拿大喇叭公开处刑。笑死我了。”
“叫他垃圾车罗密欧吧。挺般配的。”
“纯纯的法盲霸总。城管大队今晚的业绩全靠他了。”
这些刺耳的词条。带着网民的狂欢。短短几分钟就冲上了江城热搜榜首。
叶辰成了全城最大的笑话。
他听不到网上的群嘲。但他听得见周围路人的哄笑声。
那些笑声像一把把钝刀子。顺着耳膜往脑髓里扎。绞得他神经直跳。
城管队长踩着满地的烂玫瑰花瓣走过来。
厚重的黑色皮靴碾出红褐色的汁水。发出黏糊糊的水声。
他黑着一张脸。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罚单本。
大拇指按下圆珠笔。吧嗒。
笔尖在复写纸上用力划动。写字力透纸背。
“无证占用城市主干道。严重扰乱公共交通秩序。”
城管队长头也没抬。一边写一边念。
“禁飞区违规放飞无人机。造成公共安全隐患。外加乱倒大宗垃圾。”
刺啦。
一张盖着红章的罚单被撕了下来。
队长把单子递到叶辰面前。纸张在秋风中哗啦啦直响。
“签字。”队长声音冷硬。公事公办的刻板。
“现场清理费、占道罚款。总共八万六。”
八万六。
叶辰眼角的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他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抠着大腿外侧的裤缝。
他那刚借来的五十万高利贷。租了花。租了无人机。租了跑车。
现在全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和烂菜叶。
他拿什么交这八万六?
“我没钱。”叶辰咬着牙。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声音发哑。带着一股走投无路的死气。
“没钱?”城管队长冷哼一声。
他收起罚单本。转头对着身后的队员挥了下手。
“叫交警队的拖车过来。把这辆违停的违章车拖走。抵扣清场费用。”
叶辰脑子轰的一声。
那辆粉色的敞篷保时捷。是他花十万块钱租来的。
车行押金就交了三十万。要是车被官方拖走,那三十万押金就全打水漂了。
“不行!”叶辰大吼一声。
他猛地往前扑。双手张开。挡在那辆保时捷的车头前面。
“这是我租的车!你们凭什么拖走!”
他红着眼。活像一只护食的野狗。
“妨碍执法是吧。”城管队长后退半步。拿出对讲机。
两个身材魁梧的城管队员走上前。
一人一边。抓住叶辰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拽。
叶辰饿了好几天。体力早就透支了。
被这股蛮力一扯。他脚下打滑。再次一屁股摔在脏水坑里。
泥巴溅了一脸。
一辆黄色的重型平板拖车拉着警报。倒车进入现场。
倒车雷达发出滴滴滴的提示音。
两个工作人员跳下车。动作麻利地把钢丝绳挂在保时捷的底盘拖车钩上。
绞盘电机发出沉闷的嘶鸣声。
粉色的跑车被一点点拉上倾斜的平板车厢。轮胎和金属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我的车!把车放下!”
叶辰坐在泥水里。双手疯狂捶打着大理石路面。
指节磕破了皮。在地上留下几道血印子。
没人搭理他的无能狂怒。
拖车司机升起平板。挂上倒挡。一脚油门踩下去。
柴油发动机轰鸣。拉着那辆粉色跑车,稳稳地驶出cbd街道。
叶辰的五十万高利贷。随着拖车的尾气。彻底灰飞烟灭。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刚才还挂着太阳的秋日午后。转眼间卷来大片厚重的乌云。
黑压压的云层压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轰隆。
一声闷雷在云层深处炸响。
起风了。冷风夹着沙尘和烂花瓣,在街道上打着旋。
路人们纷纷收起手机。
“要下暴雨了。快走快走。”
人群迅速散开。原本拥挤的街道,不到五分钟就空了一大半。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啪。滴在叶辰惨白的脸上。
紧接着。一场秋雨倾盆而下。雨水像瓢泼一样砸向地面。
街道上瞬间腾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城管和环卫工人加快了清场速度。垃圾车装满烂玫瑰,拉着警报开走了。
十字路口重新恢复了通车。
汽车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叶辰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
暴雨浇透了他那身廉价的白西服。化纤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皮肉上。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遮瑕膏。露出底下大片发紫的淤青和擦伤。
头发湿漉漉地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落汤鸡。
狼狈。凄惨。一无所有。
一阵刺骨的冷风吹过。叶辰浑身打了个寒颤。
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磕碰。发出咯咯咯的响声。
他撑着僵硬的膝盖。从满是泥水的地上站起来。
双腿发软。他踉跄了两下,扶住旁边的路灯杆才勉强站稳。
雨水流进他的眼睛里。又酸又涩。
他仰起头。最后看了一眼九十九层那个亮着灯的玻璃窗。
雨幕模糊了视线。那扇窗户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没有考验。没有误会。
只有彻头彻尾的厌恶和鄙夷。
苏清寒的那些话,像一把把冰锥,彻底扎穿了他自欺欺人的最后幻想。
她真的不要他了。
叶辰低下头。转过身。
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游魂。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进雨幕深处。
他漫无目的地在暴雨里走了很久。
水坑里的积水灌进破了洞的皮鞋里。走一步,脚底板就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天色彻底黑了。
他走进老城区一条阴暗发臭的死胡同。
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巷口一家杂货店漏进来的一点微弱黄光。
叶辰靠在一面长满青苔的红砖墙上。
砖墙的寒气透过湿透的衣服,直钻骨髓。
他双手抱臂。缩在墙角。
大雨还在下。顺着生锈的铁皮雨棚哗啦啦地往下浇。
浪漫的幻想破灭了。
他以为撕掉龙王的伪装,就能换回曾经的青梅。
结果换来的是全城的嘲笑。是城管的罚单。是苏清寒拿着大喇叭的公开处刑。
他的尊严被剥得干干净净。扔在泥水里让人践踏。
叶辰的呼吸变了。
原本绝望的喘息,渐渐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嘶嘶声。
他抬起头。
黑暗中。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疯狂的杀意。
这股杀意浓烈得仿佛能把周围的雨水蒸干。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惨白森寒的笑。
牙齿咬破了嘴唇。鲜血混着雨水流进嘴里。
“苏清寒。”
叶辰喉咙里滚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既然你不肯回头。”
他右手猛地捏紧成拳。骨节咔咔作响。
“那就一起毁灭吧。”
他不再需要什么伪装。也不再需要什么纯粹的爱。
他要这座城市付出代价。他要那个抢走他一切的陆辞死无全尸。
叶辰把手伸进湿透的西服内侧暗袋。
手指摸索着。
掏出了那个包裹在防水塑料袋里的黑色硬物。
撕开塑料袋。
一部纯黑色的海外卫星电话露了出来。
雨水砸在黑色的按键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叶辰大拇指用力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一抹幽绿色的冷光。照亮了他那张形如恶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