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眼底那抹恶毒的冷光。被清晨的阳光彻底冲散。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
江城城南菜市场。
阳光穿透顶棚的绿色阳光板。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光斑。
空气里飘着一股生鸡毛和水产海鲜混合的腥气。混杂着刚出锅的油条香味。闷热。嘈杂。
叫卖声、剁肉声、讨价还价声。响成一锅沸腾的粥。
陆辞趿拉着那双黑色的塑料人字拖。走在人声鼎沸的过道里。
鞋底拍打着脚后跟。发出响亮的啪嗒声。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领口发皱的白棉t恤。下面是一条宽松的大花沙滩裤。
手里拎着个灰色的帆布环保袋。
一片烂白菜叶子贴在他右脚的脚背上。有点滑。
陆辞甩了两下脚没甩掉。只能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着菜叶子扯下来。随手扔进路边的泔水桶。
手指沾了点泥水。他在大花裤衩上胡乱蹭了两把。
前面是肉类区。
案板上挂着一排排红通通的灯泡。照得猪肉泛着新鲜的油光。
陆辞在一个摊位前停住脚。
摊位上方挂着一块油腻腻的木牌子。“李记鲜肉”。
老板李二狗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剔骨刀。
刀尖贴着一块猪扇骨刮。发出让人牙酸的刺啦声。
李二狗三十多岁。头发剃得像个劳改犯。耳朵背后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红塔山。
黑色防水胶裙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和白色的猪油膏。
陆辞把帆布袋放在案板边缘。
他伸出食指。在案板最中间的那条五花肉上重重戳了两下。
肉皮凹下去一个小坑。回弹得慢。
“二狗。”陆辞抽回手。
“你这猪是昨晚熬夜打麻将猝死的?肉皮都没弹性了。这五花层次也散。”
李二狗手里的剔骨刀停了。
刀把在案板上磕了一下。当啷。
他抬起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顺手拿抹布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
“陆哥。你摸着良心说话。这是凌晨四点刚从屠宰场拉回来的本地土猪。”
李二狗拿刀背拍了拍那块肉。啪啪响。
“你看看这雪花纹理。这肥瘦相间的层次。全菜市场你找不出第二块这么漂亮的下五花。”
陆辞撇了撇嘴。根本不买账。
他伸手捏起肉的边缘。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瘦肉。
“颜色偏暗。血水没放干净。”陆辞挑剔地把肉丢回案板。
“二十三一斤。这块我全包了。”
李二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瞪圆了眼睛。
“二十三?陆哥你抢劫呢!”
李二狗手里的剔骨刀在磨刀棒上狠狠蹭了两下。噌噌作响。火星子都快冒出来了。
“进价都要二十二块八。你让我赚两毛钱?我还得搭你一个塑料袋!”
“少来这套。现在的生猪出栏价早降了。”
陆辞双手抱在胸前。靠着油腻的玻璃挡板。
“二十三块五。多一分我都不给。”
“二十四!最低二十四!”李二狗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不行。二十三块五。”陆辞一步不退。
“陆哥。苏总身价几十个亿的公司开着。你至于为这五毛钱跟我磨叽半天吗?”
李二狗把剔骨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
刀刃砍进实木案板里。立在上面微微晃动。
“她有钱是她的事。”陆辞叹了口气。满脸的家庭煮夫式心酸。
“我每个月的买菜钱都是定额的。超支了得我自己垫。五毛钱能多买一根小葱呢。”
旁边挤过来几个买菜的大妈。
听到这话。几个大妈乐得合不拢嘴。
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手里拎着一把水芹菜。笑得直拍大腿。
芹菜叶子甩在陆辞的胳膊上。凉飕飕的。
“哎哟小伙子。长得这么俊。过日子可真精细。”大妈上下打量着陆辞。
“你媳妇嫁给你算是享福了。哪像我家那个死鬼,买个菜连零钱都算不明白。”
陆辞转过头。冲着大妈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大妈说得对。男人嘛。兜里不留点私房钱,出门吃碗热干面都得要饭。”
大妈们笑得更大声了。
菜市场里充满了快活的烟火气。
谁能想到。这个穿着大裤衩、被大妈们围着调侃的抠门赘婿。
昨晚刚在江边步道。用一个红木茶楼的微型监控,把一个身价几百亿的龙王坑成了背负巨债的穷光蛋。
李二狗看着陆辞跟大妈们插科打诨。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肉末渣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服了你了。二十三块五。算我今天开张倒霉!”
李二狗一把拔出案板上的刀。
左手按住那块下五花。右手菜刀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连皮带肉切下一大块。动作干脆利落。
肉块被他扔进电子秤的铁盘里。
数字飞快跳动。最后停在一个红色的金额上。
“两斤二两。五十一块七。收你五十。”
李二狗扯下一个红色的薄膜塑料袋。手一抖,袋子撑开。
把肉装进去。打了个死结。
陆辞摸出那台黑色的手机。
屏幕边缘磕掉了一块漆。他解锁屏幕。点开微信扫一扫。
肉摊上方挂着一张过塑的收款码。表面沾满了发黄的油污。
陆辞扫了两次。第一次没扫上。
他拿袖子蹭了蹭手机镜头。又扫了一次。
“微信收款。五十元。”摊位上的小喇叭传出机械的电子女声。
大妈们还在旁边挑着排骨。
一辆运冰块的三轮车从过道里按着喇叭挤过去。滴滴滴的声音刺耳。车斗里的冰块互相撞击。
周围嘈杂到了极点。
陆辞把手机揣回裤兜。
他伸出手。拎起案板边缘那个装肉的红塑料袋。
袋子勒在手指上。沉甸甸的。
他对这块肉的肥瘦比例很满意。晚上给苏清寒做个红烧肉,刚好能解馋。
李二狗没抬头。
他拿过一块发黑的破毛巾。仔细擦着剔骨刀刀刃上的血水。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金属。
就在陆辞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秒。
李二狗手里的动作没停。眼睛依然盯着刀刃。
但他厚实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丝微风穿过嘈杂的菜市场。
被旁边杀鱼摊的刮鳞声完美掩盖。
只有陆辞一个人能听见。
语速极快。吐字却异常清晰。
“陆哥,那群海外耗子昨晚出局子了,雇了个网吧包厢,今晚准备黑你老婆公司的防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