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没有填写金额的瑞士银行本票。
停在白瓷茶杯旁边。
纸张边缘锋利。擦过木质茶海,留下一道很轻的沙沙声。
包厢里的奇楠沉香烟雾。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白色的烟柱悬在半空。被沉闷的空气压得不再往上飘。
老贺松开按在纸片上的食指。
指肚沾了一点茶海上的水汽。他顺手在黑色的中山装裤腿上蹭了两下。
大拇指重新捻起那串星月菩提。
木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他在等。
等对面这个三线城市的女人呼吸急促。等她双手发抖地拿起桌上的钢笔。
或者等她为了爱情,红着脸拍桌子大骂。
燕京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孩,见到这张纸,无非就是这两种反应。
他见得太多了。
苏清寒没动。
她没有低头去看那张泛着蓝光的防伪本票。
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捏住白瓷茶杯的边缘。
茶水凉。瓷壁贴着皮肤,没有多少温度。
她端起茶杯。送到嘴边。
抿了一口。
茶水在舌尖漫开。放久了的龙井涩味很重。顺着食道滑下去,刮得嗓子发干。
一小片碎茶叶粘在她的下唇上。
苏清寒抬起左手。用指甲刮掉那片茶叶。弹在地毯上。
老贺捻着菩提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这女人的反应,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不想要钱?”老贺声音发沉。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
“还是觉得,这张纸承兑不了你心里的胃口?”
苏清寒把茶杯放回原木茶海。
杯底磕着木板。当啷一声闷响。
杯子里的茶水晃荡出来几滴。洒在木桌上。
她抽出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我刚才在想一件事。”苏清寒把废纸团扔进桌下的竹编垃圾篓。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老贺那双浑浊的眼睛。
“燕京的大人物,是不是出门都不带脑子。”
老贺手背上的几根青筋猛地鼓了起来。
手里那串星月菩提被他捏得嘎吱作响。穿珠子的绳子绷得死紧。
“放肆。”他压低嗓门。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苏清寒没理会他的警告。
她伸出左手。指尖在桌面的木纹上划过。
“你拿一张空头支票。跑到江城来买我的婚姻。”
苏清寒冷眼看着面前的老人。
“你们在燕京那种深宅大院里坐久了。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身上都贴着价签?”
老贺呼吸重了两分。
他盯着苏清寒。“年轻人。骨气当不了饭吃。”
“陆辞跟着你,只能在这个小泥塘里打转。你放他走,填个十亿百亿,苏氏集团能少走几十年弯路。”
“苏氏集团需要施舍吗?”苏清寒反问。
她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
“就在昨天。苏氏集团完成了上市。”
“公司现在的盘子,现金流。还有新开发区的地皮。”
苏清寒看着他。“都在我的绝对控股之下。”
“我的公司。是我自己熬夜看报表、喝到胃出血拼出来的。”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我不需要别人用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来教我怎么做生意。”
老贺张了张嘴。
他想拿燕京的底蕴来压她。想告诉她这点钱在顶级豪门眼里就是个零头。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这个女人的逻辑太清晰了。像一块没有缝隙的钢板。硬得扎手。
“至于陆辞。”苏清寒顿了一下。
提到这个名字。她眼前浮现出早上出门前,那个穿着大裤衩在厨房里煎鸡蛋的背影。
“他是我的合法丈夫。”
苏清寒看着那张空白的本票。
“他每天早上给我做饭。下班等我回家。”
“我们领了结婚证。受法律保护。”
“你们那位不可言说的大人物。看中了他的潜力?”
苏清寒发出一声干冷的嘲弄。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江城找陆辞谈?”
“派你一个传话的管家。跑到我面前摆谱?”
老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发青。
他大口喘着气。肺管子里发出嘶嘶的杂音。
在燕京,谁敢这么扒他这层体面的皮。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老贺双手按着茶海边缘。
身子往前压。带着一股凶相。
“燕京的水。淹死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连个泡都不会冒。”
苏清寒身子没往后躲半寸。
“淹死我之前。你最好先看看这里是哪。”
她指着窗外。
“这里是江城。法治社会。”
“你在这里威胁一个身价千亿的上市企业董事长。”
苏清寒语气平静。“信不信我出去打个电话。江城市局的警车五分钟就能把这间茶楼围了?”
老贺浑身一僵。
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在木头上抠出几道白痕。
他带来的豪门威压。在这个只讲现实逻辑的女人面前。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反而震得他自己手腕发麻。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烧水壶的咕噜声。
白色的水蒸气往上窜。
熏得老贺老眼发酸。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苏清寒站起身。
高跟鞋跟在地板上踩实。发出哒的一声。
竹编靠背椅被她往后推开。椅腿摩擦地面,声音刺耳。
她伸手拿起那件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
抖了两下。搭在左手小臂上。
桌面上。那张瑞士银行的空白本票还在。
苏清寒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夹住纸片。
老贺看着她的动作。
胸腔里的火气降了一点。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这笔钱。女人就是这样,嘴上说得再硬,最后也会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苏清寒拿着那张本票。
手腕转动。
她把白瓷茶杯拿起来。将本票塞到了茶杯正下方。
松开手。让茶杯稳稳压在纸片上。
茶杯底部没擦干的水渍。瞬间洇湿了本票的防伪水印。
蓝色的墨迹晕开。这张价值连城的纸,变成了垫杯子的废纸。
老贺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看着那张被茶水弄脏的本票。脸颊肌肉剧烈抽搐。
这是把燕京豪门的脸面,直接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苏清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修长的身形挡住了一部分窗外的光线。
阴影罩在老贺那张错愕的老脸上。
“回去告诉那位大人物。”
苏清寒声音冷硬。字字如刀。
“我苏清寒的男人,是无价的。”
说完这句话。
她没有再多看老贺一眼。转身走向包厢大门。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哒。
步伐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推开樟木拉门。
门轴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苏清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风衣的衣角划过空气。带走了一室的沉香气。
老贺愣在原地。
大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那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在陆家当了几十年大管家。
处理过无数想攀附陆家的女人。
只要钱到位,那些女人拿了支票就痛哭流涕地滚蛋。
但今天。
他在江城。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喷得哑口无言。
那套居高临下的豪门做派。被对方的理智和强势撕得粉碎。
包厢里的水壶还在咕噜噜响。
老贺大口喘了几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他伸出发抖的右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摸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
掏出一部厚重的黑色加密手机。
大拇指在按键上用力按下。指节泛白。
老贺拨通了燕京的直达专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盲音。
老贺听着这单调的声音。心跳快得异常。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水浸透的本票。
茶水把中间的空白金额栏泡得发软。
纸张边缘微微卷起。
像是一个无声的嘲笑。嘲笑他引以为傲的权势,在这个女人眼里不值一提。
他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努力平复着呼吸的节奏。接下来的汇报,他不知道该怎么向燕京那边开口。
电话接通了。没有提示音。
老贺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带着苦涩茶味的干沫。准备承受来自燕京的雷霆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