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别墅。早上七点。
厨房里的烤面包机叮的一声弹起。
两片烤得金黄的吐司冒着热气。散发着小麦被烘烤的焦香味。
陆辞穿着灰白色的短袖t恤。腰里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粉色碎花围裙。
他拿起一片吐司。平铺在白瓷案板上。
右手拿着平头餐刀。挑起一团金枪鱼沙拉酱。均匀地抹开。
铺上两片脆生生的罗马生菜叶。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厨房里的老手。
客厅的壁挂电视开着。声音调在六格。
早间新闻女主播穿着端庄的灰色西服。用标准播音腔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本市社会新闻。
“昨日凌晨,我市南区水库发生一起荒诞事件。”
“一名男子深夜攀爬水库铁丝网,企图倾倒过期劣质农药。被热心观鸟市民当场抓获。”
电视画面切到了手机拍摄的抖动视频。
夜视模式下,画面发绿。
叶辰被几个大爷死死按在烂泥地里。那张肿成核桃的脸蹭满黑灰。双手疯狂挣扎。
画外音配着大妈正气凛然的大吼:“抓搞破坏的特务!”
陆辞握着餐刀的手顿了一下。
刀刃在生菜叶上划出一道白痕。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流理台,看了一眼电视屏幕。
屏幕右上角给那个碎裂的绿色玻璃瓶打了个特写。
一滩粘稠的绿色液体渗进石板缝隙。泛着诡异的光。
“经疾控中心连夜化验。该液体为重金属严重超标的过期农药。”
新闻继续播报。
“水质未受任何影响。嫌疑人已被警方以破坏环境卫生和扰乱公共秩序依法拘留。”
苏清寒穿着灰色的真丝家居服。
拉开餐桌的木椅子。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温牛奶喝了一口。
“这人是不是这里有毛病?”苏清寒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半夜跑去水库扔过期农药?他真以为自己是破坏地球的外星人?”
陆辞转回身。把另一片吐司盖在生菜上。拿刀对角切开。
“谁知道呢。可能是在里面蹲傻了。”
陆辞把切好的三明治装盘。端到苏清寒面前。
他解下围裙。挂在墙角的粘钩上。
“老婆你先吃。我熬点汤。”
陆辞走到厨房的储物柜前。拉开最底下的中药抽屉。
一股浓郁的药材苦香飘了出来。
那是他平时用来做药膳的备料。
陆辞脸上的轻松收敛了几分。眼神微微一沉。
别人看不懂新闻上的那滩绿水。但他看懂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过期农药。那玩意儿里掺了一种叫“曼陀罗枯汁”的提取物。南美雨林里的古老致幻剂。
虽然量极少,倒进水库确实会被净化系统瞬间秒杀。
但他陆辞做事,向来不会把老婆的安全交给水厂的过滤网。万一有漏网之鱼,那怕是百万分之一的几率,他也不赌。
“金银花三钱。绿豆一两。甘草两片。”
陆辞手指在抽屉里快速挑拣。抓出几味最常见的中药。
顺手拿了几颗晒干的连翘。
一起扔进装满清水的小砂锅里。
点火。幽蓝的火苗舔舐着砂锅底部。
五分钟后。水沸腾了。
中药清苦解毒的味道,随着水蒸气在厨房里散开。
很淡。不难闻。
大门外传来电子门铃的声音。叮咚。
苏清寒放下手里的半块三明治。抽了张纸巾擦手。
“这么早,谁啊。”
她走到玄关。看了一眼可视门禁屏幕。
门外站着一个穿唐装的白发老头。
手里提着两个用红纸包着的药包。站得笔直。
孙泰斗。江城中医界的泰山北斗。
苏清寒打开大门。
“孙老?您怎么来了?”她意外。
孙泰斗虽然名气大,但平时极少登门拜访别人。
“苏总叨扰了。我来看看师傅。”
孙老头满脸红光。乐呵呵地探头往里看。
“师傅在吧?”
苏清寒眉头微微一皱。师傅?
她想起前几天在郊区农家乐,陆辞随手给老头按了两下胸口的事。
她侧过身子,让出通道。
“他在厨房。”
孙泰斗迈进门槛。换了拖鞋。
刚走到客厅。老头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中药清苦味,钻进他的鼻腔。
孙泰斗的脚步瞬间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一只闻到血腥味的老猎犬。用力吸了两口空气。
老头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爆出两道精光。
手里的红纸药包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里面的黄芪当归撒了一地。
他根本顾不上捡。
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进厨房。
陆辞正拿着长柄木勺。在砂锅里缓慢搅动。
褐色的药汤翻滚着。
“这……这是!”
孙泰斗扒在流理台边上。死死盯着砂锅里翻滚的药渣。
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像个看到绝世珍宝的疯子。
“金银、绿豆、甘草……还有一味连翘做药引!”
老头激动得双手直发抖。十根干枯的手指抓着大理石台面。
“师傅!这是《千金方》残卷里记载的清灵散解毒方!”
孙泰斗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厨房里震荡。
陆辞拿着木勺的手一顿。
转头看着这老头无语。
“老头。你小点声。这不就是一锅绿豆汤吗。”
“放屁!什么绿豆汤!”
孙泰斗不顾形象地跳脚反驳。
“这方子失传了几百年!这是能化解几十种神经营养毒素的无价之宝!”
老头眼睛都红了。
他干了一辈子中医,对药理敏感到变态。这几味最普通的药材,按这个比例搭配,产生的药效绝对是颠覆性的。
“这药汤借我一点!”
孙泰斗根本不问陆辞同意不同意。
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随身带的小玻璃试管。
手抖着,从砂锅里舀了一管褐色的药汤。塞上软木塞。死死攥在手心里。
转身就往外跑。
“我马上去化验所!这方子要是真的,能救多少人的命啊!”
老头连地上的药包都没捡。门都没关。
一溜烟跑出了别墅大门。比年轻人跑得还快。
苏清寒靠在厨房门框上。
双手抱臂。目光深沉地看着陆辞。
“绿豆汤?”她挑了挑眉。
陆辞把木勺扔在洗碗池里。当啷。
他摊开手。满脸无辜。
“那书摊上的食谱就是这么写的。绿豆解百毒嘛。”
他随口胡诌。脸不红心不跳。
中午十二点。
江城南区看守所。拘留监室。
头顶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叶辰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双手抱着膝盖。下巴磕在膝盖骨上。
他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浑身上下像被拆了骨头一样疼。
铁栏杆外面的走廊上。悬挂着一台老旧的彩色电视机。
正播放着午间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苏氏集团今日向国家专利局,提交了一项名为‘清灵散’的中药解毒配方。”
“经权威医学机构紧急鉴定,该配方对多种未知神经毒素具有百分之百的分解能力。”
“业内人士评估,此项国家级医药专利。其商业价值保守估计将突破百亿大关。”
电视机里传出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
叶辰僵在原地。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一点点往上翻。
死死盯着电视屏幕上那张红色的专利证书复印件。
百亿专利。
解毒配方。
他引以为傲的幽冥散。他赌上一切的生化武器。
不仅在水库边被几个大爷当成过期农药踩成了笑话。
现在。
居然给苏清寒送去了一个价值百亿的国家级专利!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是在千里送人头?还是在上赶着给苏氏集团的千亿市值添砖加瓦?
一股极度暴烈、混杂着屈辱和绝望的戾气。
像一颗核弹。在叶辰的胸腔里轰然引爆。
“噗——”
叶辰猛地往前一扑。
一口浓黑的鲜血,直接喷在灰色的水泥地板上。
溅起几滴血沫。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水泥颗粒。指甲翻折断裂。鲜血淋漓。
嗓子里发出像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陆辞……苏清寒……”
叶辰咬着烂透的嘴唇。牙齿缝里全是被血染红的恨意。
他那被彻底碾碎的自负大脑里。只剩下最后一个极端的念头。
既然世俗的力量赢不了。既然阴谋诡计都成了笑话。
那他就把这桌子彻底掀了。
他要动用最后的、也是最不计后果的终极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