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咖啡杯停在唇边。
微烫的热气氤氲上升。熏在苏清寒白皙的下巴上。
她喝了一小口。不加糖的黑咖啡发苦。苦味顺着舌根蔓延,压下了喉咙里的一丝干涩。
她的视线落在膝盖上的银色平板电脑上。
屏幕亮着冷白色的背光。
江城本地新闻的软件界面。热搜榜单第一的位置,挂着一条加粗的黑体标题。后面还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
《街头自称龙王的疯子被强制收容》。
苏清寒伸出食指。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
点开那个带有播放三角键的视频方框。
视频没有开声音。但画面里的混乱隔着屏幕都能透出来。
镜头晃动得很厉害。显然是路人站在斑马线边缘拿手机偷拍的。
灰蒙蒙的天空下。马路中央全是积水。
叶辰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下摆撕裂成了布条。
他在泥水洼里疯狂挣扎。双腿乱蹬。
溅起的黑色泥浆糊满了他的脸和头发。
四个膀大腰圆的男护工把他死死按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
一个大叔手里拿着白色的拘束服。
粗壮的胳膊一拽。直接把叶辰乱挥的双手套进了没有开口的长袖子里。
两条长袖在叶辰的胸前用力交叉。绕到后背。穿过金属铁环,死死勒紧。
画面切了个近景。
叶辰张着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似乎在声嘶力竭地吼叫。
护工大叔拿出一块白色的硅胶防咬口塞。
单手捏开他的下巴。硬生生塞进嘴里。黑色的固定带扣在脑后。
他的嘶吼瞬间被堵了回去。
几个护工抬起他。把他扔上一副黄色的担架床。
四条粗大的帆布带子绑住胸口、腰部和脚踝。
叶辰像一条肥大的白色蚕蛹。在帆布带子底下疯狂蠕动。
泥水蹭在白色的拘束服上。留下一道道肮脏的黑印。
视频只有短短两分半钟。
进度条拉到底。画面定格在救护车重重关上的白色后门上。
苏清寒靠在真皮沙发背上。背脊贴着柔软的牛皮。
她看着定格的屏幕。
没有笑。连唇角的肌肉都没动一下。
心脏跳动的频率平稳如水。
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没有对往日故人的怜悯。
那种感觉。就像走在马路上,看着环卫工人把一袋发臭的厨余垃圾,扔进轰鸣的压缩车里。
只有一种污秽被彻底清理干净后的冷漠。
她脑子里闪过这半个多月的画面。
那扇被一脚踹烂的意大利橡木门。那个装在红色天鹅绒盒子里、扔进泔水桶的假钻石。
堵死商业街的残破玫瑰花。还有那个拿着空白本票去买她婚姻的管家。
每一件事,都透着一股滑稽的狂妄和不可理喻的纠缠。
现在。闹剧收场了。
疯子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
苏清寒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玻璃茶几上。
杯底磕着杯垫。发出一声微响。
她拿起放在身旁的黑色手机。大拇指按在屏幕下方。指纹解锁。
屏幕亮起。
她点开手机的云端相册。手指往下滑。
划过几十排密密麻麻的会议记录和财务报表截图。
停在一个名为“旧档”的加密文件夹上。
输入四位数字密码。
文件夹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百多张照片。
像素粗糙的老照片。
有江城大学掉漆的红色橡胶跑车。有校门口冒着热气的麻辣烫摊子。
还有个穿着白衬衫、笑容干净的年轻男生。
那个男生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两杯廉价的珍珠奶茶。
苏清寒看着照片里那张脸。
这张脸,和刚才平板视频里那个满身泥水、嘴里塞着口塞的疯子重叠在一起。
严丝合缝。
曾经的青梅竹马。在权力和欲望的腐蚀下,烂得透透的。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她没有任何犹豫。
食指点向屏幕右上角的“选择”。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拉出一个全选的蓝色对勾。
三百一十二张照片。全部被选中。
屏幕底部跳出红色的垃圾桶图标。
她点下去。
系统弹出一个方形警告对话框。
“确认删除这312个项目吗?此操作无法恢复。”
苏清寒的食指落下。重重按在“确认”上。
屏幕中间转起一个灰色的加载圈。
两秒后。加载圈消失。
屏幕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空白。中间只有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字:“暂无照片或视频”。
她退出相册。
点开通讯录的黑名单列表。
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十一位电话号码。
左滑。点击红色的删除键。
干脆利落。没有一秒钟的停顿。
联系人消失在列表里。
苏清寒点开文件管理器。
把那些陈年的旧邮件、备份的聊天记录压缩包。
一个接一个。全部拖进回收站。
点击彻底清空。
所有的电子痕迹。在指尖被抹得一干二净。
就像拿一块浸透了消毒水的抹布。把一块沾满霉斑的玻璃擦得透亮。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丢回随身的手拿包里。
拉上金属拉链。
苏清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肺管子里那种淤积了半个月的沉闷感。随着这口气全吐了出去。
紧绷的颈椎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她往后陷进单人沙发里。感受着候机室里安静的空气。
干净。清爽。没有任何负担。
VIp候机室的走廊方向传来脚步声。
软底休闲鞋踩在化纤地毯上。沙沙作响。步子迈得散漫。
伴随着金属托盘的轻微碰撞声。
陆辞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质衬衫。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结实的锁骨。
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匀称有力。
下半身是一条浅灰色的休闲长裤。
他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白瓷托盘。
托盘里放着两块做工精致的法式马卡龙。
一块开心果绿。一块覆盆子红。圆润饱满。
空气里飘来一股甜腻的杏仁糖粉香味。压过了咖啡的苦味。
陆辞走到茶几旁。
把托盘放在玻璃桌面上。瓷底和玻璃碰撞,当啷一响。
他顺势坐在苏清寒旁边的真皮沙发扶手上。
一条长腿随意地支在地毯上。另一条腿搭在半空。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还在亮着的银色平板屏幕。
热搜榜的黑色标题很显眼。视频画面正好停在叶辰被担架抬进救护车的定格帧上。
陆辞挑了挑眉。
伸出右手。拿指尖捏起那块绿色的开心果马卡龙。
他没吃。把甜点递到苏清寒面前。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陆辞靠着沙发背。看着她的眼睛,笑着问了一句。
声音温和。带着一贯的随意。
苏清寒没接那块马卡龙。
她伸出右手。大拇指按下平板电脑侧面的物理锁屏键。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
平板屏幕瞬间变黑。刺眼的画面消失不见。
黑色的玻璃屏幕上。映出候机室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的倒影。
她抬起头。
目光迎上陆辞的视线。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明媚透亮。没有一丝阴霾。
“看一个已经死在过去的人。”
苏清寒声音很轻。语气里透着彻底的释然。
候机室的广播里。
突然响起一阵柔和的电子提示音。
紧接着,地勤人员甜美的嗓音在大厅里回荡。提醒飞往马累的航班准备登机。
苏清寒站起身。
伸手理了理卡其色风衣的下摆。抚平上面的一道细小褶皱。
她顺手拿过放在茶几上的手拿包。
“不说了。”
苏清寒看着陆辞。嘴角扬起一抹放松的笑。
“航班要起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