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红色的老式座机在玻璃防尘罩里疯狂震动。
黄铜铃铛互相撞击。声音尖锐刺耳。在安静的紫檀木书房里像是一把电锯。
划破了压抑的空气。
陆震天刚刚披在肩膀上的黑色风衣滑落。
厚重的纯毛面料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两道花白的眉毛重新拧紧。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这台绝密专线。全华夏知道号码的不超过五个人。
陆震天抬起右手。大拇指按住玻璃罩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玻璃罩翻开。转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一把抓起红色的塑料听筒。死死贴在耳边。
“谁。”老头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上位者威压。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话。
传过来一阵滋滋的轻微油煎声。夹杂着抽油烟机低沉的轰鸣。
“老头子。手伸得够长啊。”
一个年轻、散漫,却透着股森寒冷意的声音。从听筒里钻了出来。
陆震天心脏猛地一跳。
握着听筒的手指瞬间收紧。指骨泛出一片死白。
三年了。
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混账声音。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正是他苦苦寻找的亲生儿子。陆辞。
江城。半山别墅。
开放式厨房里白炽灯大亮。瓷砖反着光。
平底铁锅里烧着热油。几段大葱在油锅里翻滚,炸出焦黄的颜色。
浓郁的葱香爆锅味飘满整个厨房。
陆辞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围裙。
他左手拿着一把长柄铁勺。在锅里缓慢搅动。
右手把那部黑色的加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脖子微微歪着。
“陆辞!”陆震天在电话那头咬着牙。“你还认得我这个爹!”
“认不认,你这不都找上门了吗。”陆辞手腕一压。
把案板上切好的海参倒进锅里。
刺啦。水汽蒸腾。油星子溅在流理台的大理石面上。留下几个油点。
“让老贺滚回燕京。”
陆辞翻炒着锅里的海参。语气平淡。
“今天下午云水禅心茶楼里的监控录音。我已经听过了。”
他颠了下锅。铁锅磕在炉架上。当啷作响。
“你那张空白本票挺有创意。”陆辞拿起酱油瓶,往锅里倒了半勺老抽。
“可惜我老婆不缺你那点废纸。”
燕京书房里。陆震天脸色铁青。
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暗渊财团的情报网居然渗透到了这种地步。连老贺在私人茶楼的包厢密谈,都能被全程监听。
这小子的手段比三年前更狠了。
“你个混账东西!”陆震天一巴掌拍在紫檀木书桌上。
实木桌面震得发麻。砚台里的墨汁晃荡出来。
“堂堂陆家唯一的继承人。跑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
老头冲着话筒大吼。唾沫星子喷在红色的塑料壳上。
“你把陆家的祖宗牌位放在哪里?把你爹我的脸放在哪里!”
陆震天的怒吼声穿透听筒。震得陆辞耳朵发痒。
陆辞把火关小。捏起一小撮白糖洒进锅里提鲜。
“脸面能当饭吃?”
他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流理台上的油渍。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苏清寒是我领了证的合法妻子。”
陆辞的声音沉了下来。那股子市井的散漫消失殆尽。
透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浓烈杀气。
“你让老贺来敲打她。我念在你是我老子的份上,这次我不追究。”
“但如果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或者再派人来江城烦她。”
陆辞直起身。把手里的脏抹布重重砸进不锈钢水槽里。
啪的一声。水花四溅。
“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陆震天怒极反笑。
“翻脸?你拿什么跟我翻脸?”
老头抓着话筒。大步走到落地窗前。
皮鞋踩着地毯。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万亿的陆家家产你不要。暗渊财团你甩手扔给楚风。”
“你现在兜里有几个大子儿?就凭你一个月几千块钱的买菜钱?”
陆震天语气强硬。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我明天就坐专机去江城。我倒要看看,我接我亲儿子回家,谁敢拦我!”
厨房里。陆辞冷笑出声。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酱红色汤汁。汤汁变得浓稠。
“你可以试试。”
陆辞拿勺子舀起一点汤汁。浇在海参上。
“你前脚上飞机。我后脚就让暗渊的金融操盘手,全面阻击陆家在华尔街和港股的所有盘口。”
他语速不快。字字诛心。
“三千亿的流动资金我已经抽调出来了。”
陆辞把长柄铁勺磕在锅沿上。当当两声。
“老头子。你信不信我能在四十八小时内,让陆家旗下的五家核心上市公司全部跌停熔断?”
燕京。
陆震天浑身一僵。
握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的手段了。
当年陆辞在海外,就是靠着这种不要命的疯狗打法。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建立起暗渊这个怪物。
如果父子俩真的开战。拿着几千亿现金流在股市里硬碰硬。
陆家就算能赢,也绝对会元气大伤。被燕京其他豪门分食。
这混账小子。为了一个女人,拿整个家族的命脉来威胁他亲爹!
“陆辞!”陆震天大口倒抽着冷气。肺管子扯得生疼。
“你疯了!就为了吃这口软饭?你到底图什么!”
“图清静。”
陆辞关掉燃气灶。幽蓝的火苗瞬间熄灭。
他把手机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里。
“打打杀杀的日子我过腻了。陆家那摊子破事我更没兴趣掺和。”
他看着锅里收好汁的葱烧海参。油亮亮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我现在只想在江城当个安分守己的软饭男。”
“每天做做饭。洗洗碗。老婆给零花钱我就花,不给我就自己省。”
陆辞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散漫。
“老头子。我劝你把那架私人飞机停回机库去。别来打扰我的悠闲生活。”
陆辞扯了一张厨房纸。擦了擦手上的油。
陆震天站在落地窗前。
玻璃倒映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无奈而扭曲的脸。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十几下。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齿摩擦发出咯咯的响声。
硬碰硬绝对讨不到好。陆辞的脾气比他还倔。
反正苏清寒那个丫头,他看过了。是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好苗子。
大不了先由着他在江城玩几年。等他玩腻了,自然会乖乖带着媳妇滚回燕京。
“好。我不去江城。”
陆震天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声音透着极度的憋屈。
“但你也给我收敛点!堂堂暗渊老大,别成天在菜市场跟大妈讨价还价。给我陆家丢人!”
嘟。
没等陆震天把话说完。
陆辞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无情的忙音。单调。刺耳。
陆震天握着红色话筒。气得把胡子吹得老高。
一把将听筒砸在底座上。哐当一声巨响。
座机差点被砸飞出去。
半山别墅。
陆辞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撇了撇嘴。
他随手把手机塞进灰色围裙的宽大口袋里。
转过身。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长盘。
右手拿着铁勺。把锅里的葱烧海参盛进盘子里。
浓稠的红褐色酱汁挂在海参上。点缀着几段炸得金黄的大葱。
热气腾腾。卖相极好。
他把铁锅扔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锅底,发出哗啦的声响。
就在这时。
餐厅外面的玄关处传来电子锁解开的滴滴声。
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门轴转动。
苏清寒穿着那件白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拎着黑色的通勤皮包。
大步走进屋里。
她把包扔在玄关柜上。包底磕着大理石台面,当啷一响。
踢掉脚上的黑色高跟鞋。换上灰色的软底棉拖鞋。
高强度的工作和下午茶楼里的交锋。让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她顺着香味走到餐厅。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流理台前盛菜的陆辞。
陆辞解下围裙。挂在墙壁的粘钩上。
端起那盘葱烧海参。转过身。
两人视线对上。
苏清寒停在紫檀木餐桌旁边。
她刚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了厨房里传来的说话声。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陆辞最后那两句话的语气很冲。
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火药味。和平时的温吞完全不同。
“回来了?”陆辞把盘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拿过两双银筷子。摆在碗垫上。动作自然。
苏清寒拉开椅子坐下。
她看着桌上那盘色泽诱人的海参。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抬起头。目光落在陆辞那张笑嘻嘻的脸上。
“刚才听你在跟谁打电话。”
苏清寒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火气那么大?”
陆辞拉开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他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响声。
咧开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哦。”陆辞语气轻松。连磕巴都没打一个。
“卖保险的。”
他摊开手。满脸的无奈和嫌弃。
“非要给我推销几个亿的理财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