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走到镂空的铁艺大门前。
手握住生锈的金属门把手,用力往里一拉。
门轴缺乏润滑,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
长乐刚好从客房里跑出来。
她还穿着那身粉白相间的珊瑚绒睡衣。
脚上趿拉着白色的棉拖鞋。
一边用手背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好奇地探头往门外看。
大门外。
一条笔直的水泥路横穿过大片的农田。
一辆通体漆红的庞然大物正从路上碾压过来。
那是村长刘大爷的东方红大型旋耕拖拉机。
四个巨大的轮子带着惊人的压迫感。
后轮的直径比一个成年人还要高出一头。
黑色的橡胶轮胎上布满深深的防滑沟壑,缝隙里塞满了干涸的黄泥壳。
车头前方挂着几块厚重的铸铁配重块。
顶端竖着一根生锈的排气管。
正往外疯狂喷吐着滚滚黑烟。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柴油燃烧气味。
“突突突突——!”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声波甚至让别墅大门上的铁条跟着嗡嗡作响。
脚下的水泥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刘大爷坐在敞篷的驾驶座上。
头上戴着顶破边的草帽,脖子上搭着条被汗水浸黄的白毛巾。
他双手握着巨大的方向盘,扯着嗓子冲林舟喊。
“小林!病好了啊!起挺早!”
发动机声音太大,他基本是用吼的,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林舟抬起手挥了挥。
也跟着扯起嗓子回应。
“刘大爷!下地干活去啊!”
刘大爷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
他没再回话,枯瘦的手背爆出青筋,用力拨弄了一根粗壮的铁杆。
拖拉机车头猛地一拐。
粗壮的轮胎直接碾过路边的杂草。
“咔嚓”几声,压断了灌木丛的枯树枝。
红色巨兽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直接开进了旁边刚收割完的旱地里。
长乐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躲在铁门后面,双手死死抓着林舟的衣角。
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恩人,这红皮铁兽叫得好生骇人。它为何不长眼也不长嘴?”
大唐的猛兽她见过。
但没见过通体生铁打造、冒着黑烟还轰隆作响的怪物。
“这叫拖拉机,专门干农活用的。”
林舟拍了拍她紧绷的手背。
“看好了,这玩意儿干起活来,比你们大唐的几百头牛都厉害。”
旱地里。
秋收后的土地被毒太阳晒得梆硬。
表面裂开一道道网状的缝隙,残留着扎人的枯黄麦茬。
刘大爷踩下离合器。
右手握住座椅旁边的一根操纵杆,用力往前一推。
拖拉机尾部挂着的重型旋耕机缓缓降下。
一排排半月形的合金钢刀,狠狠砸在坚硬的土面上。
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刘大爷松开离合,一脚轰下油门。
“轰——!”
排气管里的黑烟猛地窜高两米。
旋耕机尾部的钢刀瞬间疯狂旋转起来,快得只剩下一片银色的残影。
坚硬的土块刚接触到高速旋转的刀片。
瞬间被绞成细碎的粉末。
哪怕地底下埋着拳头大的石头,也被合金刀片硬生生击碎。
黄土夹杂着碎石屑四处飞扬。
紧接着,隐藏在地表下方的黑油油沃土被彻底翻了上来。
拖拉机以一种稳健而粗暴的姿态向前推进。
所过之处。
半人高的杂草连同粗壮的根茎被无情搅碎。
硬得像铁板一样的地皮,变成了一片松软平整的黑色良田。
空气中飘来一股翻开泥土的特有腥腥土味。
长乐捂住耳朵。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泥土。
大唐的农夫犁地,得靠老牛拉着沉重的曲辕犁,人在后面死死压着犁把,汗流浃背。
皇家御花园里翻土,得几十个太监拿着铁锹干上好几天。
可这铁兽,跑过去一趟,地就翻得像筛过一样细。
“这……这铁兽不用吃草吗?”长乐结结巴巴地问,声音打着颤。
“它喝柴油。”林舟靠在铁门上,双手抱胸。
万界天幕上。
拖拉机翻地的特写镜头,直接把各个时空的古人看傻了。
没有任何仙家法术的炫光。
只有柴油机最纯粹的机械轰鸣,和钢刀切碎泥土的暴力撕裂声。
大唐。
司农寺的大堂里。
几个负责农事的官员正聚在一起喝茶议事。
看到天幕上的画面,一个官员手里的青瓷茶盏直接滑落。
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官服的下摆。
根本没人去管。
他们全扑到院子里,仰着脖子,呆若木鸡地盯着天幕。
“没有套牛!没有用人拉!”
“那后头的铁片子转一圈,地就翻好了?这土碎得……连个指头大的坷垃都找不出啊!”
司农寺卿急得揪住自己的胡子,眼眶都红了。
大明位面。
紫禁城,奉天殿。
朱元璋死死盯着天幕。
他是个放牛娃出身,全天下没有哪个皇帝比他更懂种地。
他太清楚翻地有多难了。
春耕的时候,地冻得像铁板。
当年他爹为了借邻居半天病牛,低三下四地磕头赔笑。
一头牛累得吐白沫,一天也翻不完一亩地。
碰上没有牛的穷苦人家,只能用镢头一下一下地刨,虎口全磨烂流血。
可天幕里那个冒黑烟的红色铁兽。
就刘大爷跟林舟打招呼这几句话的功夫。
拖拉机已经开到了田地的那一头。
一溜烟的功夫,大半亩地翻得平平整整。
泥土泛着湿润的黑色光泽,可以直接播种了。
朱元璋的呼吸急促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
他双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
手指用力过猛,指甲直接抠进了扶手上包裹的明黄色绸布里。
“刺啦”一声。
上好的江南贡缎被他硬生生抓破,扯出一团白色的棉絮。
朱元璋根本感觉不到手指的酸痛。
他眼珠子发红,布满血丝。
“一天顶几百头牛……不,上千头!”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龙椅被他撞得往后滑了半尺,擦出刺耳的声音。
“大明的一个村子,要是能有这么个铁兽,十里八乡的地几天就能种完!”
“有了这东西,大明的百姓还用得着饿肚子吗!”
他像头困兽一样在大殿里来回走动。
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老太监端着刚熬好的热粥上来。
朱元璋一巴掌把瓷碗掀翻。
热粥泼在红漆柱子上,顺着柱子往下流。
“发弹幕!给咱发!”
朱元璋对着天幕狂吼。
唾沫星子乱飞。
【大明朱元璋:林仙人!这红色铁兽大明要了!咱拿内库所有的金银跟你换!】
【大明朱元璋:这铁兽吃什么?柴油是何物?大明能种出来吗!】
大汉未央宫。
刘彻看着弹幕上朱元璋的发疯。
他也坐不住了。
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铜火盆。
【汉武帝刘彻:朱老四滚开!这铁兽用来拉辎重,一车能装多少粮草!大汉的少府全包了!】
天幕上,历代帝王和掌管农业的官员们彻底陷入了疯狂。
那是农耕文明的命脉。
在靠天吃饭、靠牛耕地的古代。
一头牛就是一户农家的命根子,私自杀牛甚至要判死罪。
而这辆拖拉机展现出的恐怖效率,直接击穿了他们对农业劳作的认知天花板。
东汉末年,建安年间。
新野县城外的一片农田里。
天空灰蒙蒙的,刚下过一场秋雨。
田埂上的泥巴吸饱了水,黏糊糊的。
刘备穿着一身粗布麻衣。
脚上踩着一双编织粗糙的草鞋。
草鞋早被黄泥裹成了沉重的泥疙瘩。
每走一步,都得费力地把脚从烂泥里拔出来。
发出“吧唧”的粘腻声。
他正带着关羽和张飞,视察军屯的农田。
前方的水田里。
几个瘦骨嶙峋的老农,正光着脚泡在泥水里。
新野贫苦,没有耕牛。
他们只能两人一组。
一人在前面把粗麻绳勒在肩膀上,弓着腰拼命往前拉。
另一人在后面死死压着木犁。
老农的肩膀被麻绳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泥水溅在他们满是皱纹的脸上。
每走一步,都伴随着胸膛里拉风箱般的沉重喘息。
刘备站在田埂上。
冷风吹透他单薄的衣衫。
他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天空中的巨大屏幕。
天幕上。
刘大爷正悠哉地坐在拖拉机驾驶座上。
甚至空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个塑料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轰鸣着。
身后翻起一层层黑色的沃土。
轻松写意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关羽摸着胸前的长胡须。
丹凤眼里满是震撼。
他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咚”的一声砸在泥地里,刀柄插进去半尺深。
“大哥,若是新野有此神兽,军粮何愁不丰……”
张飞瞪着豹头环眼。
粗壮的手指死死捏着丈八蛇矛,指节嘎吱作响。
“直娘贼!俺老张去把那铁兽抢过来给大哥耕地!”
刘备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天幕上轰鸣冒烟的铁兽。
再低下头,看看眼前泥水里累得吐血的农夫。
看着他们肩膀上陷进肉里的血痕。
大汉的江山,千疮百孔。
百姓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连头耕地的牛都找不出。
刘备鼻子一酸。
眼眶瞬间红了。
温热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砸在胸前的衣襟上。
一阵秋风吹过。
刘备双腿一软。
直挺挺地跪在了黏腻的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