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举着象牙笏板。
双手死死捏着边缘,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他仰起头,死死盯着天空中的巨大光幕。
胸腔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跟着抖动。
这等重利轻义的商贾言论,简直是在掘大唐立国的根基。
他闭上眼睛,调动意念。
在弹幕面板上疯狂输入。
一行行刺目的金色大字,瞬间挤满了天幕。
【大唐魏征:荒谬!治国之本,在于修德,岂在逐利!】
【大唐魏征:天人交感,君权神授。国有大德,则风调雨顺。君主失德,上天必降雷霆、旱涝以示惩戒!】
【大唐魏征:尔等推崇商贾之道,乱了尊卑纲常,必惹天怒人怨!离亡国不远矣!】
几百字的长篇大论,字字泣血。
带着大唐第一诤臣的执拗和死板。
太极宫广场上的老夫子们看着这几条弹幕,纷纷挺直了腰板。
现代,云隐山庄。
林舟坐在餐桌旁。
他看着屏幕上魏征那长长的一大串弹幕,没有争辩。
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他把手里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扔。
塑料笔杆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舟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板。
他转身走向厨房。
拉开双开门冰箱的银色把手。
一股白色的冷气溢了出来,扑在他的脚踝上。
他在鸡蛋托盘里挑了一颗褐色的生鸡蛋。
关上冰箱门。
转身打开头顶的橱柜,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杯。
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砸进杯子里,溅起几滴水花。
接满一杯水,林舟端着杯子和鸡蛋走回餐厅。
长乐正坐在椅子上。
手里握着那支圆珠笔,姿势有些别扭。
她正在白纸上练习写阿拉伯数字。
蓝色的墨水蹭到了她右手的小鱼际上,留下一片污渍。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茫然地看着林舟手里的杯子。
林舟把玻璃杯放在桌上。
水面晃荡,溢出两滴水珠。
他又去厨房拿了一袋加碘食用盐,和一把不锈钢长柄勺。
“看着。”
林舟捏着那颗生鸡蛋,直接丢进清水杯里。
“扑通”一声。
鸡蛋毫无悬念地沉到了杯底,静静地躺在那。
“沉下去了。”长乐小声说了一句。
林舟没说话。
他撕开食盐包装袋。
挖了两大勺白花花的盐,一股脑倒进玻璃杯里。
盐粒像雪花一样沉进杯底。
林舟拿起不锈钢勺子,在水里快速搅拌。
勺子边缘碰撞玻璃杯壁。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
水先是变浑浊,随后食盐溶解,水又重新变得清澈。
林舟拔出勺子。
甩了甩上面的水滴。
玻璃杯里,那颗原本沉在底部的褐色鸡蛋。
晃晃悠悠地,自己浮了上来。
它冲破水面,露出一小块褐色的蛋壳。
稳稳地漂浮在水面上。
长乐手一抖。
圆珠笔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她猛地凑近玻璃杯,鼻子都快贴到杯壁上了。
“浮……浮起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林舟指着那个杯子。
“这叫密度,这叫浮力。”
他的声音通过天幕传出,在万界古人的耳边响起。
“盐水的密度比鸡蛋大,所以鸡蛋就浮起来了。”
“跟什么上天显灵、神仙法术,没有半毛钱关系。”
林舟抬起头,看向半空中的弹幕光幕。
“魏征是吧。”
“你说天人交感?君主失德老天爷就打雷下雨?”
林舟冷笑一声。
“那是水汽在云层里摩擦,产生了静电。电荷释放,就形成了闪电。”
“空气被瞬间加热膨胀,发出巨响,那就是雷声。”
“都是物理现象,是摩擦生电。跟皇帝是不是个昏君,没一点关系。”
大唐朝堂上。
所有的大臣都张大了嘴巴。
他们听不懂静电,听不懂密度。
但他们听懂了林舟话里的意思。
林舟靠在椅背上,语速变快。
“天下大旱,是因为洋流变化,是因为气压带移动。”
“刮风下雨,是因为冷热空气交汇。”
“万物运转,靠的全是物理规律。”
林舟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老天爷没有眼睛,也没有脾气。”
“你们把自然现象硬扯上德行,不过是糊弄老百姓的遮羞布。”
几句大白话。
像几记沉重的耳光。
直接把儒家千百年来苦心经营的“天人感应”,扒得干干净净。
连条底裤都没留。
太极宫广场上。
阳光惨白地照着地面。
魏征死死盯着天幕上那个漂浮在水杯里的鸡蛋。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
牙齿咬破了下唇,尝到了一丝浓烈的血腥味。
他却浑然不觉。
“这不可能……不可能……”
魏征喃喃自语。
他双手一松。
那块陪伴了他多年的象牙笏板滑落。
“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断成了两截。
他猛地转过身。
一把揪住旁边路过的一个奉茶小太监。
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茶盘差点掉在地上。
“水!去拿一碗清水来!”
魏征嗓子嘶哑,像是在嘶吼。
“拿粗盐!拿个生鸡蛋来!快去!”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向御膳房。
不多时。
一个粗瓷大海碗、一小布袋粗黄盐,还有一颗鸡蛋。
被放在了广场的石桌上。
周围的大臣全围了过来。
李世民也走下台阶,站在人群外围,神色复杂地看着。
魏征扑到石桌前。
他双手发抖,抓起那颗鸡蛋,扔进清水碗里。
鸡蛋直接沉底。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布袋里的粗盐。
连勺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抓着盐往水里撒。
大把大把的黄盐倒进水里。
魏征把手伸进水碗,疯了一样地搅拌。
浑浊的盐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绯红色的官服袖口。
袖口湿了一大片。
盐粒渐渐融化。
魏征停下动作。
水面上的波纹慢慢平息。
碗底的那颗鸡蛋,晃动了两下。
然后,缓慢而坚定地,浮出了水面。
在浑浊的盐水里上下起伏。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宫墙的呜咽声。
魏征双腿发软。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石凳上。
他的官帽歪到了一边。
眼神涣散,死死盯着那颗浮起来的鸡蛋。
“浮起来了……加了盐,就真的浮起来了。”
他嘴里神经质地重复着这句话。
没有上天的旨意。
没有鬼神的力量。
只是一把盐,就改变了物件的沉浮。
魏征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自诩能用天道制约君权。
现在看来,全是一场笑话。
物理。规律。
这些陌生的词汇,像一把巨锤,砸碎了他的信仰。
现代别墅里。
林舟看着弹幕上的一片死寂。
他刚想接着往下讲重力和万有引力。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机械声。
“滴——滴——滴——”
那是重型卡车倒车时发出的电子警报声。
声音很大,穿透了别墅的双层隔音玻璃。
紧接着。
重型轮胎碾压院子外沙石路面的“嘎吱”声响起。
卡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林舟停下话头。
他放下手里的玻璃杯,推开椅子。
走到餐厅的落地窗前。
伸手拉开白色的纱帘,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外面的马路上。
停着一辆巨大的蓝色平板卡车。
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正从副驾驶跳下来,手里拿着安全帽。
车斗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块巨大的黑色长方形板子。
表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林舟放下纱帘。
他转过头,看向还在做笔记的长乐。
“不讲了。”
林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向门口走去。
“送设备的工人来了,我得去把屋顶改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