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液晶显示屏亮起。
机器内部的散热风扇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林舟握着白色的塑料探头,在长乐平坦的小腹上缓慢滑动。
黏糊糊的耦合剂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屏幕上,大片黑白相间的雪花噪点闪过。
紧接着,一副清晰的黑白动态透视图浮现出来。
陈国华背对着沙发。
反手在键盘上按了一下多普勒血流的红色按钮。
客厅里瞬间响起一阵沉闷且极有规律的声响。
“咚、咚、咚。”
那是长乐心脏泵血的超声反馈音。
屏幕中间靠上的位置,一团黑灰色的肌肉组织正在强有力地一张一缩。
每次收缩,屏幕上都会闪过一片红蓝相间的彩色血流信号。
再往下,胃部和肠道像是一条条盘踞的管子。
正在屏幕上缓慢地蠕动。
甚至能看清肠壁的轮廓。
长乐原本紧紧闭着双眼。
听到那奇怪的“咚咚”声,她没忍住,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
视线顺着林舟的手臂,落在那块发光的屏幕上。
只看了一眼。
长乐倒抽了一口冷气。
嗓子里发出“嘶”的一声急促吸气音。
她本就紧张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她猛地抬起双手,一把抓住林舟握着探头的手腕。
指甲死死抠进林舟的手背里。
掐出几道深深的红印。
“恩人……”
长乐声音发抖,带着浓浓的哭腔。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白皙肚皮。
又转过头,惊恐地看着屏幕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和蠕动的肠子。
“我的肚子……被切开了?”
大唐的死囚被凌迟时,就是这副开膛破肚的模样。
她以为这个白盒子法器,用妖法把她的皮肉剥走了。
林舟手背被掐得生疼。
他停下手里的探头。
用空着的左手拍了拍长乐冰凉的手背。
“别瞎想,皮都没破。”
林舟清了清嗓子,尽量用大白话解释。
“这叫声波成像。就像山洞里的回音,机器发出声音穿过你的肚皮,撞到五脏六腑弹回来。”
“机器就把弹回来的声音,画成了影子。”
长乐听不懂什么是声波。
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确实没流血。
紧绷的肩膀这才慢慢松懈下来。
眼底的恐惧褪去,剩下的全是茫然和不可思议。
万界天幕上。
高清的系统镜头死死锁定了那块b超显示屏。
黑白相间的内脏跳动画面,被放大到遮天蔽日。
高悬在所有平行时空的天际。
大唐,长安城。
太极宫外的太医署院子里。
空气中飘着一股浓烈的苦药味和柴火味。
十几个熬药的红泥小火炉正往外冒着白烟。
药王孙思邈站在院子中央。
他手里端着一个沉重的生铁药碾子。
正用力捣着里面几株刚晒干的草药。
铁杵撞击铁罐,发出沉闷的当当声。
孙思邈抬起头,抹汗的间隙看了一眼天幕。
“当啷!”
沉重的生铁药碾子直接从他枯瘦的手里滑落。
几十斤重的铁疙瘩笔直下坠。
狠狠砸在孙思邈的脚背上。
穿着单薄布鞋的脚背,瞬间被砸得青紫一片,甚至渗出了血迹。
孙思邈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像是一尊风干的石雕,死死钉在原地。
布满红血丝的眼球暴突,死死盯着天幕上那颗跳动的心脏和粗壮的血管。
下巴越张越大,满嘴的白胡子在风中剧烈发抖。
周围几十个正在抓药、熬药的老太医。
全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蒲扇掉进火炉里烧着了也没人管。
所有老头都仰着脖子,宛如见鬼。
中医行医几千年。
讲究的是望闻问切,给皇室看病更是只能悬丝诊脉。
三根指头搭在病人的手腕上。
全凭一辈子的经验去猜。
猜肝火旺,猜脾胃虚,猜气血不足。
稍微猜错一寸,开错一服药,就是一条人命。
他们这辈子,谁敢剖开活人的肚子去看一眼里面到底长什么样?
可现在。
天幕里那个发光的琉璃板子。
就那么在一个铁块上抹了点黏糊糊的水,贴在皮肉上滑动。
皮肤底下的心肝脾肺肾。
肠子的蠕动,血管的粗细,甚至连里面有没有长瘤子。
全都清清楚楚地摊开在眼前!
没有一滴血,没有任何痛苦。
这哪里是看病。
这是神仙才有的透视天眼!
孙思邈双腿一软。
直接跪倒在满是药渣的青石板上。
膝盖压在碎药材上,咯得骨头生疼。
他浑然不觉。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宽大的青布衣袖滑落到手肘,露出枯瘦的手臂。
“砰!”
孙思邈把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神农显灵……扁鹊在世……”
这位被大唐百姓敬若神明的老人,嚎啕大哭。
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白胡子里。
“原来人的五脏,是这般运作的!老朽钻研一生,竟不如这仙器一眼!”
身后的几十个老太医。
像被砍断了牵线的木偶。
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白发苍苍的老头们,在院子里哭成一团。
冲着天幕疯狂磕头。
额头磕破了皮,血水混着泥灰印在石板上,红黑交加。
孙思邈抬起头。
双手哆嗦着调动意念,在弹幕面板上疯狂输入。
【大唐太医孙思邈:老朽行医七十载!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医道!】
【大唐太医孙思邈:悬丝诊脉终是雾里看花。仙家这等看透皮囊的神器,乃天下苍生之大幸!】
【大唐太医孙思邈:老朽斗胆!跪求林仙人收我等为徒!哪怕去仙界做个倒夜香的杂役,老朽也死而无憾!】
金色的弹幕带着血泪,在天幕上疯狂刷屏。
不仅是孙思邈。
大明位面的李时珍,大汉位面的张仲景。
全在弹幕里发疯一样地磕头拜师。
那字里行间的狂热,比皇帝求长生药还要歇斯底里。
现代别墅的客厅里。
林舟没看弹幕。
他拿着探头,在长乐的腹部上下滑动了几分钟。
确认各个切面的图像都保存了下来。
这才拔出探头,塞回机器的卡槽里。
陈国华背对着沙发。
盯着旁边的生化分析仪。
机器正发出“哧啦哧啦”的声音,吐出一长串打印好的白底黑字化验单。
陈国华扯下化验单,转过身。
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黑框眼镜。
“林少,这位小姑娘的血项数据出来了。”
他拿着单子走到沙发前。
“内脏b超我看了一眼,很健康,没有病变阴影。”
“血液化验也没有任何寄生虫感染的迹象。肝功能、肾功能一切正常。”
陈国华指着单子上的几个箭头。
“就是营养有些不良,血红蛋白偏低,有点贫血。加上之前的高烧,底子还是有些虚弱。”
他抬头看着林舟。
“多吃点高蛋白的肉类补补就行。没什么大毛病。”
林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扯过几张抽纸。
按在长乐白皙平坦的小腹上。
动作有些生硬地帮她擦掉肚子上那层黏糊糊的透明耦合剂。
纸巾瞬间湿透,被他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行了,衣服放下来吧。”
长乐红着脸。
赶紧双手抓着短袖的下摆,用力往下一扯。
盖住肚皮。
她双手抱在胸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种被看穿五脏六腑的羞耻感和恐惧感,总算消散了。
陈国华点点头。
他转身指挥着三个满头大汗的助手。
拔掉墙上的黑色电源线。
粗壮的电线缠在仪器的把手上。
重新盖上灰色的防尘布。
“林少,您好好休息,小姑娘也没大碍。我们先回去了。”
陈国华提起白色的医药箱。
几个白大褂推着沉重的医疗仪器,转身走向别墅大门。
橡胶滚轮再次碾压过木地板。
“咯噔,咯噔。”
声音渐渐远去。
直到防盗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林舟站起身。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耦合剂。
黏糊糊的,拉着透明的丝,有些难受。
他转过身,准备去一楼的洗手间把手洗干净。
刚迈出两步。
运动短裤右侧的口袋里,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
“嗡嗡嗡。”
紧接着,响起了刺耳的手机默认铃声。
在这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舟停下脚步。
他甩了甩手上的黏液,把手伸进口袋。
掏出那台黑色的智能手机。
屏幕亮起白光。
来电显示上,赫然跳动着三个字。
老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