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香炉里吐出的烟气有些凝滞。
李世民坐得极稳。
他双手按在龙椅的龙头扶手上。
指腹在厚重的金漆上缓缓摩挲，按出五个圆润的指印。
这一刻，他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真神，所有的目光都必须低垂，所有的脊梁都必须弯曲。
即便是隔着那层诡异的天幕。
李世民身后的阴影里，尉迟恭紧握着腰间的铁鞭。
秦叔宝扶着剑柄，呼吸压得很低。
他们都在等。
等天幕对面那个年轻人的态度。
要么跪下，要么……大唐的尊严，不容许这种随意的对视。
……
现代，农场。
林舟歪着脖子，目光在天幕那个叫“禁闭模式”的红色按钮上停留了半秒。
他没觉得生气，只是觉得有点滑稽。
就像看一个邻居大叔突然穿上戏袍，一本正经地问你为什么不磕头。
“老李，耳朵不太舒服？”
林舟嘀咕了一句。
他抬起手，小拇指钻进右耳孔里，用力旋了旋。
随后，他把手指抽出来，对着镜头轻轻一吹。
这个动作极没形象，甚至带着点地痞流氓的痞气。
在太极殿那些大儒眼里，这简直是把斯文塞进鞋底里踩。
“林舟！”
李世民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
“朕在问你话。”
林舟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气势逼人的中年人，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是皇帝，那是你的世界。”
“但在这里，我才是天。”
林舟说完，手指不再犹豫，对着那个红色按钮重重地按了下去。
……
太极殿。
“林……”
李世民那个“舟”字还没吐出来，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
原本悬在半空、灿若星河的天幕，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不。
不仅仅是天幕。
李世民眼前的世界，在万分之一秒内，被一种浓稠到让人窒息的黑色彻底吞没。
那种黑，不是夜晚没点灯的黑。
而是剥夺了一切光感、颜色、甚至空间感的绝对虚无。
李世民下意识地想要看一眼眼前的龙案。
没看到。
他想要看一眼旁边的房玄龄。
没看到。
甚至，他抬起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也看不到半根指头的轮廓。
“光！点灯！”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龙袍在大殿内卷起一阵风。
可他没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他明明感觉自己的脚踩在地板上，却没有任何反馈。
这种感觉，就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没有墙壁、没有地板、甚至没有空气流动的真空球体里。
“房玄龄？辅机？敬德？”
李世民嘶吼着。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震动，传进耳蜗时，却变了调，沙哑得不像人声。
没人回应。
在这个只有他一人的寂静空间里，恐惧像蛇一样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他伸出手在身前胡乱挥舞。
他想摸到那张熟悉的紫檀龙几。
可他的手指划过虚空，什么都没触碰到。
他是天子。
他是掌控万民生死的至尊。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感知都失去了。
大唐的疆域、百万的雄狮、后宫的娇妻，在这一刻，统统变得毫无意义。
他变成了一粒尘埃，被丢弃在宇宙最幽暗的角落。
“是朕错了？”
李世民心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荒草般疯长。
玄武门那个夜晚的血腥气，似乎在那一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
死去的兄弟、哭泣的父皇。
他以为自己遭到了天谴。
这种未知的折磨，比死在战场上还要让他崩溃。
……
而此时的太极殿。
房玄龄、杜如晦，还有一众武将，全都惊恐地跪在地上。
他们看得到彼此，看得到大殿内的烛火。
唯独看不到李世民了。
李世民依旧坐在龙椅上，他的身体却被一团漆黑的“墨迹”死死包裹。
那团墨迹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缓缓蠕动。
任凭群臣怎么叫喊，李世民都没有半分反应。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坐着，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却没有任何焦距。
“这是仙人的囚笼……”
长孙无忌瘫坐在地上，指节发白。
他看着那一团墨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降维打击。
不需要千军万马，不需要计策权谋。
仅仅是一个指尖的动作，就能让一位帝王陷入永恒的孤独。
长乐站在旁边，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想冲过去，却被一层看不见的气墙挡住了。
“林舟哥哥，别……别伤了父皇。”
她在心里哀求着。
……
现代，农场。
林舟看了一眼系统上跳动的倒计时。
02：45。
02：46。
他的表情很淡定。
他从旁边的车载小冰箱里，翻出一罐红色的可口可乐。
“滋——”
拉环拉开。
白色的二氧化碳气泡瞬间涌了上来，发出一阵细密的炸裂声。
林舟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压住了农场里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腥臊味。
这种跨时空的教学，真的很费嗓子。
他看了一眼长乐。
长乐正站在显示屏的一角，小脸煞白，手在不停地发抖。
林舟对着她招了招手。
“过来，喝口水。”
长乐没动，她盯着屏幕里那个被黑影笼罩的父皇。
“林舟哥哥，父皇他……”
“他没事，只是让他冷静一下，换位思考。”
林舟看了一眼时间。
02：59。
03：00。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滑。
“解。”
……
大唐，太极殿。
那一团漆黑的墨迹瞬间炸开，化作无数光斑消失。
李世民猛地一个激灵。
阳光重新穿过殿门口的重重影壁，洒在他的龙袍上。
烛火的微黄、房玄龄的白发、程咬金的汗臭。
这些原本让他觉得平庸的东西，此时在他眼里，美得像是神迹。
“呼——哈！”
李世民发出一声剧烈的喘息，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进脖子。
他感觉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空，身体软绵绵地跌回了龙椅。
“陛下！”
众臣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李世民没说话，他只是盯着眼前的龙案。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块紫檀木。
硬的。
温润的。
是真实的。
确认了这一点后，他才缓缓抬头，再次看向重新亮起的天幕。
……
屏幕里。
林舟正坐在一截不锈钢栏杆上。
他手里捏着那罐红色的易拉罐。
瓶身上挂着几颗晶莹的冰珠，折射着实验室的冷光。
林舟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
碳酸气泡在口腔里炸开，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嗝。
“嗝——”
这声极具冒犯意味的声音，通过语音链路，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太极殿内。
李世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却没有发怒。
他的目光落在那罐红色的液体上，又挪到林舟那张年轻到有些过分的脸上。
“怎么样，老李。”
林舟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大唐那套规矩，在我这儿不太好使。”
“你要是想继续聊，我们就平等一点。”
“你要是还想摆架子……”
林舟的手指再次在大腿上拍了拍，那个动作极具威胁性。
“我这儿的‘禁闭室’，还有不少房间空着。”
李世民死死盯着林舟。
他的胸口上下起伏，嘴角的胡须一抖一抖的。
整个太极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这位倔强的帝王再次爆发。
沉默了约莫十秒钟。
李世民突然抓起桌上的御巾，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他整了整有些歪掉的发冠，重新坐直了身体。
虽然腰杆依旧挺拔，但那股咄咄逼人的凌厉气势，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林舟，喉咙里发出两声略显尴尬的咳嗽。
“咳咳。”
李世民指了指林舟手里的可乐，声音有些沙哑。
“你喝的那红色罐子里……是何种琼浆？”
林舟挑了挑眉。
这是在主动找台阶下。
他也不戳穿。
他随手把空了一半的可乐罐往前递了递。
“可乐。”
“能让心火降下来的东西。”
林舟看着李世民那副还没彻底缓过神的样子，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低声问道：
“现在，还拜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但他扶在龙扶手上的手，悄然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