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安静
一连三天,风平浪静。
小区楼下,便利店那个“店员”照旧隔半小时出去扫一趟地,偶尔蹲在门口抽根烟;对面楼顶那扇窗户,一天黑就黑着,天亮才有动静。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国安支队里,气氛却不一样了。
老周早上端着茶杯进了会议室,往桌上一放,说:“林队,三天了,一点动静没有。后门炸完那一下,是不是就收手了?”
小马也凑过来:“对啊,现在布控也换了新花样,他们是不是看出没机会,跑了?”
林宇坐在主位上,没接话。
他端起那杯早就凉的茶,喝了一口,心里算着日子。三天了。从后门那声闷响到现在,三天。那伙人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再没露过头。
可他忘不了陆沉那天晚上说的话:“你们的人,守不住。”
一个能在国安全面布控下,把绊线埋到点位门口、炸伤队员再全身而退的人,会这么容易收手?
林宇放下茶杯,拿起外套。
“我出去一趟。”
老周在后面喊:“又去找他?”
“问问他。”
他开车到小区楼下,停好,上楼,按门铃。
这回门开得快,陆沉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还带着刚睡醒的乱,但眼睛是亮的,这人看着懒散,实际上压根没睡踏实过。
“林同志。”陆沉靠在门框上,“又来?”
“问你个事。”林宇说,“你那句话说完了没有。”
“哪句?”
“守不住那句。”
陆沉侧过身,让他进门。
林宇走到客厅,没坐,转过身看着他:“三天了。那伙人一点动静没有。你觉着,他们是不是撤了?”
陆沉正往杯子里倒水,听了这话,动作没停,倒了半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
“撤了?”
“嗯。”
“那辆面包车,还在楼下停着吗?”
林宇愣了一下:“……在。”
“从早到晚,挪过窝吗?”
“这个……没注意。”
陆沉放下水杯,看着他,慢慢说:“林宇,我跟你说句实话。真正想杀你的人,不会因为一次失手就走。他会退一步,重新盘算,把路数摸清楚,然后挑一个你防不住的时候,再动手。”
他指了指窗外:“你现在楼下那辆面包车,不是普通车。它停了这么多天,位置一会儿一变,但从来没离开过能看见你家窗台的范围。你说,一个待拆迁区域都找不到停车位的地方,它凭什么天天停这儿?”
林宇的眉头皱起来。
“你是说,对方不光没走,还在看着你?”
“车牌我记下来了。”陆沉说,“你自己可以查,澜A带7那串。但查不查都一样,我盯了它好些天了,它有个毛病:每隔三四天,晚上出去一趟,往城西方向开,第二天早上又回来。”
“城西?”
“待拆迁那片。老城区,巷子深,监控少。”陆沉说,“今儿下午我打算去转一圈,看看它在那边停哪。”
林宇看着他:“你一个人去?”
“我又不是去动手。”陆沉说,“就看看。”
林宇想了想:“那我让人远远跟着你——”
“别。”陆沉打断他,“你把人撤了,对我就算帮大忙了。”
两个人对视,安静了片刻。
林宇先移开视线:“你说的撤人是什么意思?”
“明天。”陆沉说,“明天一整天,你的人都别在小区周围晃。就当你们已经放弃保护了。”
“为什么?”
“因为对方在等机会。”陆沉说,“你要是老这么严丝合缝地守着,他一辈子找不到空档,一辈子不冒头。你得让他觉得,有缝可钻。”
林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陆沉,你是不是想自己动手?”
陆沉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我一个老百姓,动什么手。我就是不想你们的人,再因为我在医院躺着。”
他放下杯子,看向窗外:“明天你把人撤了。后头的事,我来想办法。”
中午他懒得做饭,点了份外卖,扒拉了两口,手机响了一声。
“你要查的那个响尾蛇,有信了。”老雷发来一段字,“本名不知道,圈里都叫他响尾蛇。早年在南边一支雇佣军里管爆破,手艺好,人也狠。上次你收拾掉那个老疤,就是他带出来的徒弟,学的就是埋雷那套。”
“他接了卡恩的单子。”
“你小心。这人做事,不露面则以,一露面就是奔大动静去的。”
陆沉盯着屏幕,把“响尾蛇”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响尾蛇。
他听过这个名字。以前在境外,圈子里提起这个人,语气都不太对,不是怕,是忌讳。一个搞爆破的,能把一场爆炸布置得像意外,这才叫人不好防备。
老疤已经够难缠了。他师父,只会更难缠。
他啃了口外卖,慢吞吞回了一个字:“嗯。”
下午,陆沉出了门。
他没换行头,还是那件旧卫衣,趿拉着拖鞋,拎着个布袋,慢悠悠往菜市场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那个便利店“店员”正蹲在路边抽烟,陆沉从他面前走过,余光都没给他一个。
他出了小区,沿着围墙外那条小路走。
那天晚上那个慢跑者的路线,他记在心里——沿着小区外围的小路,一直往西,绕到老城区那片待拆迁区域,消失在尽头。
如今他白天走了一遍。
路不宽,两侧是旧楼房,墙皮剥落,墙根长着青苔。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偶尔有辆电动车从他身边风一样过去,卷起一阵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到了那片待拆迁的区域。
房子大多搬空了,窗户用砖头封死,门口堆着旧家具、纸壳、破三轮。巷子深处,有一扇灰色卷帘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陆沉放慢脚步,没停,像是路过一样,从他面前走过去。
走过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
卷帘门下沿,灰迹里有两道新鲜的磨痕,是近期被人开合压出来的。门缝底下塞着几团废机油浸过的棉纱,黑乎乎的一团,不是一般住户会有的东西。
他脚步没停,走到巷口,拐了个弯,才停下来。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把那个位置、那条巷子的走向、周围的出口,一点点记下来。
然后他转身,原路往回走。
他回到小区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楼下那辆灰色面包车还在老位置,车头对着小区正门。
陆沉从它旁边走过去,顺手扔了个垃圾。
扔完垃圾,他往回走,走到单元楼下,脚步顿了顿。
那辆面包车,今天的位置,跟他早上出门时不一样了。
早上它贴着路边停,车头朝东。现在,它往路中间挪了半米,车头朝着小区正门的方向,像是特意调整过角度。
陆沉蹲下去,假装系鞋带。
他弯腰的那一瞬,视线扫过车底。
车轮内侧,挡泥板后面,有一小段黑色的束带,缠着个什么东西。不细看,跟车身上的油污、灰尘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
他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进单元楼,关门,上楼。
电梯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东西缠在底盘上,是固定用的束带。束带后面鼓起来的那一块,不用拆开看,他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简易爆炸物。
放在车轮内侧、挡泥板后面。一旦引爆,整辆车会变成一颗大炸弹。不光炸车,会顺着冲击波把旁边整片区域掀翻。小区正门,早高峰,老人孩子,上班的人流——
这手法,他太熟了。
老疤的师父。响尾蛇。
“响尾蛇”是境外那支雇佣军里出了名的爆破手,专干这种活。他教出来的徒弟,埋绊线炸腿;他本人,直接奔着炸楼门脸去。
陆沉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楼下那辆面包车。
太阳已经落尽了,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车顶上。车里黑着,看不出有没有人。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窗帘,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明早,把你的人从面包车周边撤了。我处理点东西,处理完再说。”
发完,他没等回复,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他走到卧室,蹲下来,从床底拉出那个铁盒,打开。
枪管、枪身、弹匣,零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拿起枪管,用拇指慢慢蹭过上面一道不起眼的划痕。
这枪跟他多年了。回国之后,一直躺在床底下,他以为不会再有用到的一天。
他合上铁盒,揣进怀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那辆面包车安安静静地停着,轮胎旁边的沥青地面上,一粒小石子都没动过。
陆沉踩着拖鞋,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它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