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选拔
人是一趟一趟来的。
头三天来了一批,十二个人变成二十四个。第四天又来了五个。第五天来了一车,下来七个。到第六天晚上点完名,孙守成把花名册合上,说了一句:
“三十八个人。”
宿舍早就住不下了。三楼那间屋加了三张床,走廊尽头那间库房清出来,塞了六张上下铺。食堂开两轮,第一轮十二分钟,第二轮十二分钟,吃完就得走。
来的人不一样了。
有一个从北边边防上来的,脸黑得像晒了三年,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有一个从海军陆战来的,走路两腿分得开,一看就是常年在船上颠的。还有一个是某集团军大比武的三项第一,进来那天,行李就一个包,包里两双鞋。
丁有志在这些人里头,一下子就不显了。
卢海也不显了。
第六天晚上,孙守成在楼下集合,把话说清楚。
“原来说这边空两个位置。”他说,“那两个人,是前一阵子没的。前情你们有的听说过,有的没听说,我不讲。”
“现在变了。”
“上面定了,獠牙扩编。原来一支小队,现在拆成两支。”
底下没人说话,都竖着耳朵。
“要补的人不止两个。具体几个,上面定,我只管把你们这几天。”
“从明天开始,选拔正式开始。三个月。”
他顿了一下。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三个月,天天有人走。走的不是罚你,是不合适。今天在这儿站着三十八个人,三个月以后能留下几个,我不敢说。”
“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第二天早上五点,哨子响了。
从那天起,日子就不是人过的。
五点起床,十分钟洗漱集合。五公里,跑完回来做器械。上午负重越野,二十公斤,八公里,中间上两段坡。下午格斗、攀登、射击。晚上拉练,有时候半夜两点把人叫起来,跑到天亮。
第一天跑完,走廊里蹲了一排人,有人对着墙吐,吐完拿水漱漱口,接着做拉伸。
第二天,走了一个。是外单位来的,二十三四岁,晚上收拾包,一声不吭地出了楼。哨兵给他开的门。
第三天,又走了两个。
第四天,医务室那边开始排队。脚上起泡的、膝盖肿的、拉伤的,一屋子人。
孙守成把人领到场子边上,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末尾那个站着不动的人。
“陆沉。”
“到。”
“你从今天起不进队了。”
“是。”
“你到这边来。”孙守成指了指场地边那张桌子,“你给我记成绩。每一组的秒表、每个人的名次、谁掉了队、谁被拖回来的,全记。写不清的自己想办法写清。”
“是。”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这个场子上最扎眼的人。
三十八个人在跑,在爬,在扛,在挨打。他一个人坐在场边的桌子后面,拿着本子和笔。
太阳底下,那桌子边上有一小块棚子的阴影。他坐在阴影里。
教官团是第七天到齐的。
一共三个。
管体能的是个四级军士长,姓石,叫石广义。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脖子跟肩膀连成一块,看人的时候眼睛不抬,只往下扫。第一天他把队伍拉到坡上,让人扛着沙袋上下跑了六趟,自己在坡底站着数。
管射击的是个上士,姓苗,叫苗振山。话比石广义还少。他带人去靶场,只讲三句:枪怎么据,呼吸怎么走,扳机怎么扣。讲完就让人打,打不好就重来,一天下来谁的子弹匣空了谁的还满着,他心里有数。
管队列和规矩的是个中尉,姓关,叫关志国。他是从外头侦察营抽调过来的,脸白,说话慢,喜欢讲道理。他管的是走路、答话、军容、报告、上下车的规矩。这一摊,陆沉最怕。
石广义和苗振山是獠牙的人。
这两个人,陆沉认识。
去年他还在给獠牙上课的时候,石广义在最后一排坐过,苗振山在靶场上跟他对过一次枪。那时候石广义管他叫“陆教官”。
现在,赵刚跟他们交代过。
交代的什么,陆沉不知道。他只知道,从第七天起,这两个人再没正眼看过他一次。
石广义点名的声音很平。点到“陆沉”,他的笔在纸上停一下,然后照常念下去。念完接着点下一个。
苗振山带射击的时候,陆沉坐在场边记成绩。有一回苗振山从他桌子前走过,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米。苗振山的眼睛一直看着靶子那边,走过去,没有停。
只有一次,石广义在坡底喊人:“那个记成绩的,把第三组的秒表给我。”
陆沉把秒表递过去。
石广义接过去的时候,手是伸出来的,眼睛看着坡上。他接了表,转身走了。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关志国训话是在第八天下午。
三十八个人在楼下站好。他从前排走到后排,走了一遍,回到队前。
“你们这三十八个人,是从全军区挑出来的。”他说,“挑出来的意思,不是说你们最好。是说你们这三十八个人里头,可能有三五个,能站到最后。”
“三个月以后,能站到那边的,不超过五个。”
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
“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我只讲一件事:从现在起,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看着。”
“不光是我们看着。”他说,“还有人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一笔一笔地记。”
有人往场边那桌子看了一眼。
“记下来的东西,最后是要往上交的。”关志国说,“你们谁掉了队,谁被拖回来,谁跑完还有力气骂人,都在上头。”
“你们自己争。”
第九天,出事了。
下午负重越野,一个从外单位来的兵,跑到最后一段坡上,忽然腿一软,栽下去了。
他旁边两个人赶紧去拉。那人脸白得没血色,嘴张着,喘不上气,汗是凉的。
“中暑了。”有人喊,“谁去叫医务室!”
陆沉已经从桌子后面站起来了。
他跑过去(跑得不快,一只手一直按着肋下),蹲下,把人翻过来侧躺,解开领口和腰带,把帽子摘了扔到一边。
“别围着,散开。”他说,“把腿抬起来,垫那个包。”
“水呢?”
“别灌水。”他说,“先别灌。给他扇风,往脖子和腋下浇凉水。”
有人把水壶递过来,他浇在那人的脖子和后颈上,一边浇一边看那人的眼睛。
“看得见我吗。”
那人嘴动了动,点了一下头。
“行。”陆沉说,“没事,就是晒的。”
医务室的担架来得很快。人被抬走的时候,已经能说话了。
石广义站在坡上,从头到尾看着。
他没下来,也没说话。等人抬走了,他喊了一声:“接着跑。”
那天下午,陆沉回到桌子后面,接着记成绩。
卢海是第十一天走的。
那天晚上点名,孙守成念完花名册,念了一句:“卢海。”
卢海从队里出来。
“你的东西收拾一下。”孙守成说,“明天上午的车。”
底下没人说话。
回屋以后,卢海把包摊在床上,一样一样往里塞。他塞得很慢,塞到一半停了好几次。
快熄灯的时候,他背着包走到陆沉铺边,站住了。
“我走了。”
“嗯。”
“……你说。”卢海说,“我怎么就被刷了。我跑得不慢。”
“你右脚不行。”
卢海愣住了。
“你落地的时候,右脚比左脚轻。头一公里看不出来,一公里以后就看出来了。”陆沉说,“你以前拉伤过,没好透。”
“你怎么知道。”
“我天天记成绩。”
卢海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的包挺沉,背带勒在肩膀上,把衣服勒出一道印。
“行。”他说,“我记住了。”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你那个条子,到底写的什么。”
“医生写的。”陆沉说,“我肋下中过一枪,骨头接上了,肺叶边上差一点。三个月里不能跑。”
卢海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在这儿坐着,也不轻松。”
“不轻松。”
“那我走了。”
“把腿练好再来。”陆沉说。
卢海没回头,出了门。
第十三天下午,吴中尉又来叫他。
赵刚的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用铅笔画了六个格子。
“坐。”
“是。”
赵刚把那张纸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上面定了一件事。”他说,“獠牙扩编。原来一支小队,现在拆成两支。一共十二个人,一组6个。”
“这是上面初拟的编组。”他指了指纸上的格子,“你看行不行。”
陆沉低头看。
六个格子,里面写着六个位置:
突击手。爆破手。狙击手。观察手。军医。自由人。
他看了两遍。
“少一个。”
赵刚抬眼。
“少哪个。”
“自由人得两个。”
赵刚把笔拿起来,在纸边上点了点。
“一个不够。”
“一个是用来打仗的。”陆沉说,“另一个,得会电脑。”
“会电脑?”
“网络、电台、别人的系统,他得能进去。”
“进哪儿去。”
“什么都能进。”陆沉说,“电话、监控、别人的账、别人的门。人在山沟里,前面的路、后面的追兵、天上有没有东西、对面什么时候换岗——全靠他。”
“他是眼睛。”
“小队没有他,是瞎的。”
赵刚没说话。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张纸。
“七个。”
“七个。”陆沉说,“突击手、爆破手、狙击手、观察手、军医,两个自由人,其中一个精通网络。这是七个人。”
“为什么是七个人。”赵刚问,“六个人不够?”
“六个人,一个人受伤,剩下五个。五个人里得抽一个人背伤员,剩下四个。”陆沉说,“四个人的队,在那种地方撑不过一晚。”
赵刚“嗯”了一声。他把纸上的格子数了一遍,又拿笔在最后一个格子后面画了一个。
“那两组。”他说,“为什么是两组。”
“您带一支出去,家里就空了。”
“边境线那么长,得有人守着。”陆沉说,“上面哪一天把一支调出去,另一支就得留下。轮着来。一支在外头打,一支在家里等命令。”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十二岁以后是在国外长大的。”他说,“但是有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边境上出了事,头一个到的是他们。要是哪一天前面全垮了,最后能站在那儿的,也是他们。”
“特种作战小队是华夏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防线。每个国家都是如此。我以前所在地方,晚上巡逻都是团里的精英。”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刚看着他,看了能有五秒。
“你这话,”他说,“我记下来。”
他拿起笔,在那张纸的下面写了两行字。写完把纸折起来,压进一个文件夹。
“名单我收到了。”他说,“你写的那十个名字,这条我来走。你不用管。”
“是。”
“还有一个事。”赵刚说,“编组这事,上面要问我意见,我按你说的往上写。写上去以后,这两个位置就得从这批人里挑。”
“三十八个人。”
“三十八个人。”赵刚说,“所以你以后坐在那张桌子后面,别光记秒表。”
“什么意思。”
“你天天看他们。”赵刚说,“谁的手稳,谁的眼快,谁能自己一个人在山里待三天不慌——这些秒表上记不出来。你心里记着。”
“是。”
“回去吧。”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陆沉站在三楼的窗口。
操场上还有灯。
夜训还没完。底下一队人在跑,跑的是慢的,前头一个教官骑着车跟着,车灯照在地上,一晃一晃。跑到拐弯那儿,有两个人掉到队尾,脚步乱了,又被后头的人推了一把。
远处的山坡上有一条光,是靶场的。
陆沉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
一条消息,苏晚发的,十点十二分:
今天走的南门,绕了六百米。老白今天没等灯,自己睡的。
他看了两秒,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操场上又看了一会儿。
那队人还在跑。三十八个人,到今天晚上还剩三十一个。
他在心里数了一遍那七个位置。
突击手、爆破手、狙击手、观察手、军医、自由人、还有一个坐电脑的。
数完,他把窗户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