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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两点,赵刚来敲门。

陆沉没睡。他坐在床边,枪已经擦过两遍了,指腹上还留着枪油的味道。

门一开,赵刚站在外头,外套拉链拉到顶,手里攥着手机。

“提前了。”赵刚说,“今晚走。”

陆沉没问为什么。他站起来,把枪装进背囊。

“老雷刚来的消息。”赵刚说,“会提前到后天。那批人,已经动了。”

“矿场那边呢。”陆沉问。

“老雷说,人已经在往那边聚。”赵刚说,“他让我们别等,先过去占地方。”

陆沉把背囊带子收紧,勒到肩上试了试。

“几点。”他说。

“三点半,机降。”赵刚说,“车在楼下。”

“一队呢。”

“魏猛在叫了。”

陆沉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他回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折了两折的,边角都磨毛了。他看了两秒,塞进上衣内兜。

“走。”

楼下,一队九个人已经站在车边了。没人说话,都背着背囊,站得笔直。魏猛站在最前头,看见陆沉下来,点了下头。

“都齐了。”魏猛说。

陆沉数了一遍。九个,一个不少。

“上车。”

车是两辆蒙着篷布的卡车,往机场方向开。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声。彭冲坐在最里头,手一直在枪带上摸来摸去,摸两下又停。

“别摸了。”陆沉说,“枪在,人也在。”

彭冲手停了,过一会儿又摸了一下。

陆沉没再说。

车到机场,直接开进停机坪。一架运输机停在跑道边上,舱门开着,灯亮着。边上站着几个人,穿的是便装,看不出是哪儿的。

赵刚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走到陆沉边上。

“到边防营地,落地换装。”赵刚说,“东西都在那儿。剪标、换鞋、身份清零,一样不能少。”

“嗯。”

“出了这个门,”赵刚说,“你们是查不到的人。”

陆沉看着他。

“我当年出去,也走过这一趟。”赵刚说,“路不难走。难的是回来。”

“我知道。”

赵刚没再说话,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转身走了。

陆沉站在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停机坪的灯很亮,赵刚的背影走进灯影里,没回头。

他上了飞机。

机舱里很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九个人坐在两排,谁也没说话。田守义靠着舱壁,闭着眼,手放在背囊上,指节攥得发白。

陆沉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地面越来越远,灯变成一小片,然后没了。

他想起苏晚。

电话是出发前打的。她接得很快,像是还没睡。

“这么晚了。”她说,“你怎么还没睡。”

“我要出去了。”他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去哪儿。”她问。

“不能说。”

“危险吗。”

他没答。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不知道。”他说,“可能很快,可能……要一阵子。”

“你上次说,等这事完了,带我去那个地方。”

“嗯。”他说,“等我回来。”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得回来。我还等着你娶我。”

“我记着。”

“一路小心。”她说,“别逞强。”

“嗯。”

“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答应你。”

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灯我留着。”

“嗯。”

挂了电话,他站了一会儿。风从营门口灌进来,带着点凉。

他摸了摸内兜里那张纸条,上了车。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还没亮。

边防营地的灯亮着,几间平房,一片空地。空地上已经摆好了东西——几口大箱子,打开,全是便装、鞋、还有一堆零碎。

“换。”陆沉说,“全换。内衣上的标,剪了。”

九个人蹲在箱子边上换衣服。没人说话,只有拉链和剪刀的声音。

沈卓剪内衣标的时候手很稳,一刀一个。罗凯剪了两下没剪断,沈卓把自己的剪刀递过去,罗凯接过来,剪了。

陆沉把自己的衣服也换了。旧夹克,旧裤子,鞋底磨得差不多平了。他蹲下,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

“检查。”他说,“身上不能有关于华夏军方的任何东西。军装、证件、标识,一样不带。兜里掏干净。”

九个人把兜翻了个底朝天。彭冲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看了一眼,是张超市小票,他团了团,塞进鞋里。

“鞋里也不行。”陆沉说。

彭冲把纸掏出来,扔了。

“敬礼、正步、军姿,这些动作,一个都不能有。”陆沉说,“你们不是兵。出了这个门,你们是查不到的人。”

“是。”魏猛说。

“光荣弹。”陆沉说,“都带了没有。”

九个人都点头。

“真到了那一步,”陆沉说,“别犹豫。”

没人说话。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从营地后门出发。

边防的人带了一段路,到山脚下,指了个方向,就回去了。剩下十个人,站在山脚下,面前是黑压压一片林子,再往上是山脊。

陆沉把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巡逻两小时一班,换班的时候有十五分钟空档。河谷不走,走山脊,慢,但没人看。

“跟紧。”他说,“我走多快,你们走多快。别掉队,别出声。”

他抬脚,往山上走。

山脊的路不好走。石头多,草深,有些地方要侧着身子过去。陆沉走在最前头,脚步很轻,落地的时候先踩实再挪重心。

后头跟着的脚步声一开始很重。彭冲踩碎了一块石头,声音在静里格外响。

陆沉停住,没回头。

彭冲也停了。过了几秒,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轻了。

走了一个多钟头,天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翻上来,把山脊照成一条亮线。陆沉在一处石头后头停下来,蹲下,示意后头的人蹲下。

前头山坳里,有一处哨所。灰墙,矮,顶上架着天线。

“巡逻两小时一班。”陆沉压低声音,“刚换过一班。现在走,正好卡在空档里。”

他猫着腰,贴着石头往山坳边上绕。后头九个人一个跟一个,学他的样子,贴着地走。

过了哨所,又走了一个多钟头,翻过两道梁。陆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九个人都在。田守义走在最后,脸有点白,但步子没乱。

“歇五分钟。”陆沉说。

九个人就地坐下,喝水,没人说话。彭冲喝了两口,把水壶拧紧,又松开,又拧紧。

“彭冲。”陆沉说。

“到。”

“你以前出过境没有。”

“没有。”

“那这一趟,是你头一回。”陆沉说,“头一回,紧张是正常的。可你手别老摸枪。枪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摸的。”

彭冲手停了,放在膝盖上。

“我头一回出境的时候,”陆沉说,“比你紧张。走了一路,枪带勒得我肩膀都青了。老雷说,你枪带勒这么紧,是想把枪勒死还是想把自己勒死。”

彭冲没忍住,笑了一下。

“后来呢。”他说。

“后来就松了。”陆沉说,“枪在腰上,人在队伍里,路在脚下。没什么好紧张的。”

彭冲把枪带松了一格。

“走。”陆沉站起来,“还有一半路。”

下午的时候,他们到了出境点。

说是出境点,其实没有界碑,没有铁丝网,就是一道山梁。山梁这边是林子,那边也是林子,看不出区别。

但陆沉知道,过了这道梁,就是另一个地方了。

他站在梁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子黑压压的,一直铺到天边。他想起赵刚那句“路不难走,难的是回来”。

“走。”他说。

他先迈过去。九个人跟着,一个一个过了那道梁。

梁那边,山脚下停着一辆旧皮卡,灰扑扑的,车斗里堆着麻袋。车边站着一个人,块头很大,两百多斤,穿一件旧军绿外套,叼着根烟。

看见陆沉下来,那人把烟掐了,咧嘴笑了一下。

“刺。”他说,“你可算来了。”

“安东。”陆沉说。

安东是灰鹫的人,跟老雷干了十几年,力气大,脑子直,认死理。老雷让他来接,他就来接。

“东西都到了。”安东说,“车在后头,人也在后头。先上车,到了地方再说。”

陆沉点了下头,回头看了一眼九个人。

“上车。”他说,“这是自己人。”

九个人上了车斗。安东开车,走的是土路,颠得厉害。彭冲扶着车斗边,被颠得龇牙咧嘴,也没出声。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一片林子,在一处废弃的伐木场停下来。几间破房子,墙皮掉了一半,房顶长着草。

“就这儿。”安东说,“老雷说,你们先在这儿待着。吃的喝的都有,别生火,烟别冒。”

“老雷呢。”陆沉问。

“在矿场那边。”安东说,“他让我来接你,他自己盯着那边。”

“那边什么情况。”

安东从兜里摸出一部手机,递给他。

“老雷让你到了给他回个话。”安东说。

陆沉接过手机,走到房子后头,拨了老雷的号。

响了两声,接了。

“到了。”陆沉说。

“到了就好。”老雷的声音有点哑,“东西都齐了没有。”

“齐了。”

“矿场那边,”老雷说,“人已经动了。会提前到后天。”

“后天。”陆沉说。

“对。”老雷说,“那批人,今天下午已经进矿场了。杜宾的人,卡恩的人,都在往那边聚。后天一开,人就齐了。”

陆沉没说话。

“你那边,”老雷说,“准备好了没有。”

陆沉看了一眼远处那几间破房子。九个人正在往里搬东西,魏猛站在门口,朝这边看了一眼。

“准备好了。”他说。

“那行。”老雷说,“后天,矿场见。”

“嗯。”

挂了电话,陆沉站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边境线在身后,矿场在前头。那批人已经动了,会后天就开。

他摸了摸内兜里那张纸条,想起苏晚那句“灯我留着”。

他得回来。

他转身,朝那几间破房子走去。九个人在门口等着他。

“都安顿好了。”魏猛说。

“嗯。”陆沉说,“今晚早点睡。明天,进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