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里漏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手搭到旁边——空的,凉的,人起来有一会儿了。
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锅沿的声音,还有水声。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光着脚往外走。厨房门口,苏晚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她拿勺子搅了一下,又去切葱花。
“醒了?”她头也没回,“粥马上好。”
“嗯。”陆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光里。
陆沉看着她,忽然开口:“晚晚。”
苏晚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点。
“……你叫谁呢。”她说,声音有点闷。
“叫你。”陆沉说,“晚晚。”
“你以前不这么叫。”她说。
“以前是以前。”他说,“现在是现在。”
“谁让你这么叫的。”她嘴硬。
“我自己想叫。”他说,“不行?”
苏晚没接话。她背对着他,把葱花撒进粥里,搅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
“……行。”
陆沉笑了一下,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勺子,替她搅粥。
“我来。”他说,“你歇会儿。”
“你会搅粥?”她怀疑地看他。
“搅粥有什么不会的。”他说,“不就是搅吗。”
“你上次煮粥,把锅底煮糊了。”她说,“我刷了半天。”
“那是上次。”他说,“这次我看着火。”
“你看火?”她哼了一声,“你上次看火,把排骨炖成了肉干。”
“……那是意外。”
“你哪次不是意外。”她说着,还是把勺子让给了他,自己退到一边,靠在台子边看他。
陆沉搅了两下粥,动作还挺像样。她看着,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还行。”她说,“没糊。”
“那必须的。”他说,“我学东西快。”
“你学东西快?”她说,“你学叠被子,学了三天。”
“那是军被。”他说,“军被跟粥能一样吗。”
“军被你叠不好,粥你倒是会搅。”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粥好了。两人在桌边坐下。苏晚给他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尝尝。”她说。
陆沉喝了一口。
“咸淡正好。”他说。
“真的?”她问。
“真的。”他说,“不骗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她说,“然后晚上偷偷起来喝水。”
“……那是粥太烫。”他说,“跟咸淡没关系。”
苏晚没忍住,笑出声来。她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头看他。
“晚晚。”陆沉忽然又叫了一声。
“嗯?”她抬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叫叫你。”
她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她低头,继续喝粥,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
吃完饭,苏晚说要出去买菜。
“冰箱里没什么了。”她说,“中午得做顿正经的。”
“我跟你去。”陆沉说。
“你去干什么。”她说,“你挑菜又不会。”
“我会拎。”他说,“你买,我拎。”
“……行吧。”她说,“那你换衣服。”
菜市场里人多,苏晚走在前面,挑菜挑得飞快。西红柿要挑圆润的,黄瓜要挑带刺的,鱼要挑活蹦乱跳的。
陆沉跟在后头,拎着袋子,看她挑。
“你买鱼,怎么挑那么久。”苏晚回头,看他蹲在鱼摊前头,盯着水箱里的鱼看。
“看鱼跟看人一样。”他说,“得看准。”
“看准什么?”她问。
“看它游得稳不稳。”他说,“游得稳的,肉紧。游得歪歪扭扭的,多半有病。”
鱼摊老板听了,乐了:“小伙子,行家啊!”
“他哪是行家。”苏晚说,“他就是闲的。”
“闲的才能练出本事。”陆沉说,“挑鱼,跟挑西瓜一个道理。”
“你还挑西瓜?”老板问。
“会一点。”陆沉说。
“那你给挑一个。”老板指着一堆西瓜,“挑好了,我送你。”
陆沉蹲下来,拍了拍一个西瓜,又拍了拍旁边那个,听了听声,又摸了摸瓜蒂。他挑了一个,抱起来,递给老板。
“这个。”他说。
老板掂了掂,又拍了拍,愣了一下:“行啊,小伙子,真会挑!”
“运气。”陆沉说。
苏晚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了。
“你还真会挑西瓜。”她说。
“会一点。”他说,“以前在……”
他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苏晚也没问。她接过西瓜,放进袋子里,转身往前走:“走了,还得买排骨。”
“买排骨干什么。”他问。
“给你炖汤。”她说,“你那个胃,喝粥养不好。”
“我胃没事。”他说。
“你说没事就没事?”她说,“我看你吃饭,就知道你胃不好。”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吃饭快。”她说,“快的人,胃都不好。”
陆沉没话说了。他拎着袋子,跟在她后头,看她挑排骨。
中午,苏晚做饭,陆沉打下手。
他洗菜,洗得慢,一片一片洗。苏晚看不过去,把他挤开:“你洗个菜,跟洗枪似的。”
“洗枪要仔细。”他说。
“菜不用。”她说,“菜冲两下就行。”
“那不行。”他说,“万一有虫。”
“有虫怕什么。”她说,“虫又吃不死你。”
“那也不能让虫进你嘴里。”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没接话。她低头切菜,切了两下,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
“……油嘴滑舌。”她说。
“实话。”他说。
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排骨汤炖得浓,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苏晚给他盛饭,又给他夹菜。
“尝尝排骨。”她说。
陆沉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真的?”她问。
“真的。”他说,“比我做的好吃。”
“你做的?”她哼了一声,“你做的能叫饭吗。”
“我做的也是饭。”他说,“就是……不太好看。”
“何止不太好看。”她说,“上次你炒的菜,我以为是烧焦的抹布。”
“……那是火大了。”
“你哪次不是火大了。”她说,“你这个人,枪打得准,饭做得稀烂。”
“枪跟饭,不一样。”他说,“枪要的是准,饭要的是火候。”
“那你倒是练练火候啊。”她说。
“练。”他说,“你教我。”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行。”她说,“我教你。”
傍晚,两人去江边散步。
太阳快落山了,江面上铺着一层金红色的光。风不大,带着点凉。苏晚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
“晚晚。”陆沉说。
“嗯?”她抬头。
“你说,等这事完了,带你去那个地方。”他说。
“嗯。”她说,“澜溪。”
“嗯。”他说,“等杜宾的事完了,我带你去。”
“杜宾的事,什么时候能完。”她问。
“快了。”他说,“老雷在查。”
“那你查完,还走吗。”她问。
“走。”他说,“带你去澜溪。”
“我不是说澜溪。”她说,“我是说……你以后,还出去吗。”
陆沉没马上答。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苏晚没再问。她挽着他的胳膊,走了一段,忽然说:
“你刚才,叫了我好几声晚晚。”
“嗯。”他说,“叫顺口了。”
“你以前不这么叫。”她说。
“以前是以前。”他说,“现在是现在。”
“那你以后,都这么叫?”她问。
“嗯。”他说,“都这么叫。”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行。”
“行什么?”他问。
“行你叫。”她说,“晚晚就晚晚吧。”
陆沉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光。
晚上,陆沉坐在阳台上,手机亮了一下。
老雷的消息。
他点开。
“杜宾那边,有眉目了。”老雷说,“北边,我查到一点东西。过两天,细说。”
陆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
杜宾。北边。眉目。
他想起卡恩那句“杜宾背后有人,很大,在境外很北边、很偏的地方”。
他放下手机,没回。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苏晚坐在沙发上,抱着老白,正在看电视。看见他进来,抬头问:
“谁的消息?”
“老雷的。”他说,“杜宾的事,有眉目了。”
“要紧吗。”她问。
“不要紧。”他说,“过两天再说。”
“那你先过来坐。”她说,“电视快开始了。”
陆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老白从她怀里跳出来,趴到他腿上,喵了一声。
“灯我留着。”苏晚说。
“嗯。”陆沉说。
他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窗外,江边的灯亮着,一片一片的。
今晚,先过好日子。
杜宾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