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躺了多久,没人知道。
最后还是一个平时受过她一点小恩惠的工友看不过去,把她架到了医务室。
医生只诊断为劳累过度,加上长期营养不良,给她灌了一杯葡萄糖水,就让她自己回去了。
这件事在车间里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如今的秦淮茹,已经不是那个皱一下眉就能让男人们心疼的俏寡妇了。她只是一个干活不利索,总出废品,惹人嫌的普通女工。
日子在机械的轰鸣和刺骨的寒风中一天天滑过。
天气越来越冷,终于在一个阴沉的下午,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四合院里,也随着这场雪的到来,迎来了一位女孩子。
“哥!我回来啦!”
何雨水背着一个帆布包,扎着两条麻花辫,蹦蹦跳跳地跑进了院子。
她在学校住了一个多月,对家里的思念已经满溢出来。
可一进院,她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
院子里冷冷清清,中院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挂着几片残雪。
最奇怪的是贾家,门口静悄悄的,连贾张氏的骂声都听不见了。
就在她疑惑的时候,一道身影从贾家门后闪了出来,像是一直在等着她。
是秦淮茹。
何雨水吓了一跳,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秦淮茹。
头发枯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的工服又脏又旧,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一阵风就能吹倒。
“雨水,你可回来了!”
秦淮茹看到何雨水,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何雨水的手。
她的手又冷又糙,像砂纸一样。
“秦姐?你这是怎么了?”何雨水被她的样子惊到了。
“雨水啊……”秦淮茹的声音嘶哑,眼泪说来就来,“你哥……你哥他现在连话都不跟我们说了,我……我工作也没了,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棒梗进了少管所,小当和槐花他们天天饿得直哭……”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那副凄惨的样子,足以让任何一个心软的人动容。
“雨水,你看在咱们一个院住了这么多年,看在姐以前对你也不错的份上,能不能……能不能先借姐一点白面?就一点,给孩子们熬点糊糊喝。”
何雨水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在她记忆里,秦姐一直对她挺好的,嘴甜,会来事。现在落到这步田地,实在是太可怜了。
“秦姐,你别哭啊,我这儿……”
她刚想说自己身上还剩点钱,可以给她。
“砰!”
正房的门开了。
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伸过来,直接抓住何雨水的胳膊,猛地将她向后一拽。
“哥?”
何雨水一个趔趄,被她哥何雨柱直接拖进了屋里。
“砰!”
房门在秦淮茹面前重重关上,几乎撞到她的鼻子。
门外,秦淮茹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满是错愕。
屋里,何雨水甩开何雨柱的手,急了。
“哥你干什么呀!你没看见秦姐多可怜吗?她都求上门了,你怎么能这样!”
何雨柱一言不发,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杯热水,放到她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喝口水,暖和暖和。”
“我不喝!哥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了?那可是秦姐啊!”何雨水气得直跺脚。
“她活该。”
何雨柱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三块冰砸在地上。
他拉过一张凳子,示意何雨水坐下。
“你坐下,我今天,给你算一笔账。”
何雨水看着哥哥陌生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倔强地站着。
何雨柱也不管她,自顾自地开始说。
“从爸每个月寄钱回来开始算。每次寄三十块,易中海那个老东西就过来‘借’走二十,说是给贾家用。这笔钱,一分没还过。一年就是两百四十块,算算到现在两年了,多少钱了?”
何雨水愣住了。
“还有,我当厨子这几年,每天从食堂带两个饭盒,风雨无阻。一个饭盒里至少有二两肉,两个就是四两。一天四两,一个月就是十二斤肉。这还不算白面馒头和米饭。这笔账,你算算又是多少?”
何雨水的嘴巴微微张开,脑子有点懵。
“棒梗偷鸡,我赔了五块。棒梗推倒我,医药费我没找他们要。棒梗划我新买的自行车,我认了。贾张氏天天指着我鼻子骂,我忍了。我给他们家交电费,给他们买煤,前前后后,零零碎碎,这两年加起来没有五百,也有三百。”
何雨柱的声音平铺直叙,不带一丝感情,就像一个账房先生在念账本。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何雨水的心上。
“你上学要钱,家里要开销。我一个人的工资,养着你,养着这个家,还要填他们那个无底洞。”
“我以前跟你一样,觉得他们可怜,觉得一个院住着,能帮就帮。结果呢?他们把我当傻子,当冤大头,当他们家养的长工!”
“他们吃我的,喝我的,还算计我,想让我给他们家当一辈子拉磨的瞎驴,给他们养儿子!”
何雨柱抬起头,直视着妹妹。
“现在,你还觉得她可怜吗?”
何雨水彻底傻了。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她只知道哥哥对贾家好,院里人都说哥哥是老好人。她也一直觉得哥哥应该帮衬着点邻居。
可她从没算过这笔账!
这么一算,简直是触目惊心!
这些年,何家就像一头牛,被贾家和易中海联手,一点一点地抽血、扒皮、吃肉!而她自己,竟然还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时候还帮着外人说话!
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愤怒涌上心头。
她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个耳光。
原来,傻的不是她哥,是她自己!
“所以……我们家……我们家这些年,一直都在被他们当猴耍?”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然呢?你以为他们家头上那块天会掉馅饼?”何雨柱冷冷地反问。
何雨水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她感觉自己过去十几年的人生观,在这一刻,被哥哥冰冷的话语砸得粉碎。
就在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咚咚咚。”
是秦淮茹。
她不甘心,也不相信何雨水会跟她哥一样铁石心肠。
“雨水?雨水你在里面吗?开门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门外哀求着。
“算姐求你了,就一碗,一碗白面就行……孩子们真的饿坏了……”
屋里,何雨柱靠在桌边,抱着胳膊,一句话不说。
他只是看着何雨水,看她会怎么做。
何雨水慢慢放下了手。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也没有了刚才的迷茫和震惊。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站起身,没有看何雨柱,径直走向墙角。
那里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刚洗完土豆剩下的,浑浊冰冷的泥水。
她二话不说,端起了那盆水。
然后,她大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栓上,深吸了一口气。
猛地一下,她拉开了房门!
门外,秦淮茹正把耳朵贴在门上,脸上还挂着期盼和哀求。
门一开,她甚至来不及反应。
“哗啦——!”
一整盆冰冷刺骨的泥水,从头到脚,结结实实地浇在了秦淮茹的身上!
泥点子、水珠,瞬间糊了她满脸满身!
秦淮茹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端着空盆,满脸冰霜的何雨水。
这还是那个单纯好骗的小姑娘吗?
“滚!”
何雨水的声音,比这冬天的雪还要冷。
“我们何家,不欠你们这群吸血鬼的!以后别再来敲我家的门,恶心!”
说完,她“砰”的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门重重甩上!
巨大的关门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门外,秦淮茹傻傻地站着,浑身湿透。
冰冷的泥水顺着她的头发、她的脸颊、她的脖子往下流,浸透了她单薄的棉衣。
刺骨的寒意瞬间钻进骨头缝里。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雪花越下越大,一片片落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她站在风雪中,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冰雕。
院子里静悄悄的。
各家各户的窗帘后面,或许有眼睛在看,但没有一扇门为她打开,没有一句安慰的话传来。
这一刻,秦淮茹才真正明白,她彻底沦为了一个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