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海州药业旧档案大楼废墟。
高压水枪喷洒过后的积水混合着黑灰,在水泥地面上积了半寸深。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橡胶与电缆塑料的恶臭,吸进鼻腔里带着一股呛人的辣味。
陆修平踩着齐脚踝深的黑水,手里拎着一柄大功率强光手电,弯腰钻过警戒线。
身后的刑侦技术科小刘提着勘查箱,脚下一滑,险些栽倒在被烧塌的轻钢龙骨上。
“陆队,消防那边刚送来初步简报。”
小刘稳住重心,递过来一份还带着复印机余温的表格:
“起火点判定在七楼配电总闸,初步结论是电路过载引发的电火花,引燃了存放十五年的易燃纸质档案。大楼内部消防喷淋系统因年久失修断水,火势顺着通风管道全面扩散。”
陆修平接过那张纸,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折成四折塞进上衣口袋。
“电路老化?”
陆修平的手电光柱在焦黑的墙体上缓缓扫过:
“十五年前这栋楼就断水断电了,市政供电局的底册上,这里的变压器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注销。一个注销了三年的空闸盒,能自己过载起火?”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橙色防火服的微胖男人快步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香烟。
“陆副支队长,现场结构受损太重了。”
男人在距离陆修平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吐出一口青烟:
“七楼顶板随时有二次坍塌的风险,区安监和城建的意思是,尽快让重型机械进场推平清障,避免危及旁边的居民区。责任认定书我已经签了字,意外事故,你们刑侦签个字备案就行。”
陆修平转过头,手电筒的光束直直打在对方胸前的工牌上。
临江市消防支队特勤二中队,副中队长张建。
“张队,你入行十二年,经手的火场不少于五百起。”
陆修平迈步走到一根横倒在地面的承重工字钢前,蹲下身子,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刮下一层灰白色的残渣:
“普通电路短路引发的明火,最高温度不会超过一千两百度。可这根工字钢的截面呈现熔融态下垂,边缘氧化皮泛着银灰色的蜂窝孔,这是铝热剂在三千度高温下才能留下的金属相变特征。”
张建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
“盛安集团给你们二中队捐建的综合训练馆,上个月才刚剪彩吧?”
陆修平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现场没勘查完之前,谁敢放一台挖掘机进来,我就按涉嫌毁灭刑事证据罪,先扣他四十八小时。”
张建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嘴里的烟头差点掉进脚下的黑水里。
“陆队,我也是按程序办事,你别给我扣大帽子。”
张建扔下烟头,踩了一脚,转身退出了废墟。
小刘看着张建离开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盛安的手伸得真够长的,连消防都打好招呼了。”
“少废话,干活。”
陆修平关掉大灯,换上一盏紫外线荧光勘验灯:
“能让盛安急着用军规铝热剂烧楼,里面藏着的证据比我们想的要硬得多。”
两人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焦炭,艰难地翻过坍塌的预制板,走进七楼最深处的绝密档案室。
整间屋子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一副空架子。
唯独正中央那座高达两米的碳化钨防爆保险柜,依旧直挺挺地立在泥水里。
柜门大敞着。
“陆队,这柜子被撬了!”
小刘快步冲上前,手电光照在防爆柜的机械锁孔上:
“锁芯没有任何暴力破拆或者氧割的痕迹,叶片和转盘机构完好无损,甚至连里面的四组防爆滚珠都被完整复位了!”
陆修平蹲在保险柜前,鼻尖几乎贴到了冰凉的金属门板上。
锁孔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刮痕,细得像是一根头发丝。
“这不是撬开的。”
陆修平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
“是用微阻尼探针顺着机械公差盲开的。全国能在三分钟内无损打开这种瑞士特种防爆锁的人,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那不就是......”
小刘咽了口唾沫:
“那个姓陈的劫匪?”
陆修平没有回答。
他将手电筒的光斑压到最低,顺着保险柜下方的地砖一点点移动。
大火熄灭后,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高分子灭火泡沫干燥后形成的白霜。
在距离保险柜半米远的一块残破地砖上,一个清晰的鞋印压碎了白霜,显露在冷光之下。
那是一个极其规整的花纹印记。
鞋底中部带有菱形导电凹槽,边缘分布着十二个微型排气孔,属于典型的军工级防静电特种战术靴。
陆修平从工具包里掏出钢卷尺,顺着脚印向前延伸。
一步,两步,三步。
连续四个脚印,在地面泥水与白霜中留下的间距完全一致。
“七十五公分。”
陆修平盯着卷尺上的刻度:
“步幅误差不超过两毫米。在大火烧穿天花板、承重梁随时砸落的极限环境下,他的心率和步伐没有产生任何生理紊乱。”
“鞋底花纹为定制航天导电橡胶,步幅精准恒定为七十五公分!那个完美劫匪昨晚来过这里,而且赶在所有人前面拿走了核心档案!”
陆修平收起卷尺,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红色的油性记号笔。
他走到档案室唯一一块尚未完全烧毁的白色塑料隔板前,拔掉笔帽,手腕飞速挥动。
左侧写下两个字:【海州药业】。
右侧写下四个字:【盛安集团】。
下方正中央,重重写下两个大字:【劫匪陈牧】。
红色的笔迹在焦黑的背景板上显得格外扎眼。
陆修平握着笔,在三个词之间拉出了三条粗重的实线,随后在正中央画了一个血红的问号。
“十五年前海州药业研发暴雷,盛安借壳重组,原首席科学家陈怀远被定性为精神病关押。”
陆修平盯着白板上的三角关系,语速极快:
“十五年后,陈牧出道第一单绑架林清禾,索要两百万,顺手切除了她的恶性脑肿瘤。接着他绑架赵海生,精准解套了宏远重工被盛安做空的资产。”
“现在,盛安要烧毁海州药业最后的实验底册,陈牧冒死潜入火场,赶在销毁前把档案抢走。”
小刘站在一旁听得后背发凉:
“陆队,这根本不是什么求财的绑架案......这人从头到尾都在冲着盛安医药开刀!”
“求财?”
陆修平冷笑一声,将记号笔扔进积水里:
“哪个劫匪会为了两百万,把自己的命押在三千度的铝热剂火海里?他每一次收的两百万,根本不是赎金,那是他给自己定的账本!”
就在这时,站在窗口取证的另一名痕检员突然招了招手:
“陆队,后窗有发现!”
陆修平快步走过去。
靠向后巷的钢化玻璃窗已经整面碎裂,窗框的金属倒钩上,挂着一根不到两寸长的黑色织物丝线。
丝线上沾着一点已经凝固成暗黑色的干涸血迹。
痕检员小心翼翼地用无菌镊子夹起丝线,放进专用的物证自封袋:
“面料是定制的凯夫拉防割纤维,内层带有阻燃涂层,应该是在跳窗撤离时被玻璃划破刮落的。血样保存完整,可以直接送市局dNA数据库做比对。”
陆修平看着那个透明的小袋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陈牧受伤了。
一个对自身肌肉控制达到病态标准的顶尖罪犯,在撤离时留下了血液样本,这说明当时的火场坍塌情况已经逼近了他的生理极限。
但即便在这种状态下,对方依然带走了保险柜里的全部核心文件。
嗡——嗡——
陆修平裤兜里的保密手机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屏幕上没有显示来电号码,只有一串闪烁的乱码。
这是省检察院专案组内部单线联系的紧急代号。
陆修平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急促男声,背景音里隐约夹杂着重型柴油发动机的轰鸣:
“陆队,出事了。”
“盛安法务部刚刚向省高院提交了紧急保外就医申请,林正海的移交程序被强行提前了三个小时!”
“押运车队已经于十分钟前离开第一看守所,原本规划的沿江大道路线被市局交通指挥中心以路面施工为由临时更改,车队正全速驶向临海高架桥!”
陆修平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谁批的改道指令?!”
“市局调度科直接下的公文,盖的是应急保卫通道的特批公章!”
对方的声音透着一股无能为力的恐慌:
“临海高架目前正处于封闭改造施工期,全程有将近四公里的路段没有接入天网监控!他们要把林正海运出城!”
咔嗒。
电话被直接挂断,只剩下一片忙音。
陆修平站在焦黑的窗台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街道。
阴云压得很低,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小刘,收队!”
陆修平霍然转身,大步跨过地上的积水:
“通知专案组全体成员,立刻带齐装备上车!目标,临海高架西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