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跌坐在客椅里。
脸上的假笑裂开。像一块砸在地上的石膏板。
脸颊被A4纸边缘刮出的红印子,渐渐渗出一道极细的血丝。
她猛地抓起掉在裙子上的几页评估报告。用力揉成一团,砸向办公桌。
纸团砸在防弹玻璃台板上,弹到了一边。
“林御!你给脸不要脸!”高小琴彻底撕破了伪装。
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浓重的风尘气和歇斯底里。
“你以为接手个破国企,就能在汉东横着走?”
她涂着丹蔻的食指死死指着林御。红指甲在黄铜台灯下反着刺眼的红光。
“汉东有汉东的规矩!你动了赵公子的蛋糕,挡了大家的财路!”
高小琴胸口剧烈起伏,酒红色西装的扣子绷得很紧。
“用不了三天,省委的红头文件就会把你免职。到时候你死无葬身之地!”
林御没理会她的叫嚣。
他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被纸团砸过的玻璃台面。
把纸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当啷。
“规矩?”林御坐回宽大的老板椅。
“在我的地盘,资本就是唯一的规矩。”
他按下桌上的内部对讲机。
“苏婉儿,进趟办公室。”
不到半分钟。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苏婉儿抱着银色笔记本电脑快步走进来。黑框眼镜滑到了鼻梁中间。
她看了一眼瘫坐在客椅上的高小琴,没出声。
径直走到林御桌前。
“林董。”苏婉儿推了一下眼镜。
“调出山水集团的债务结构。”林御手指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
苏婉儿立刻翻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荧光照亮了苏婉儿的下巴。
“山水集团目前总负债六十八亿。”苏婉儿看着屏幕。
“其中三十亿,是京州城市银行的贷款。”
“这三十亿的抵押物,全是大风厂和光明峰项目的虚假合同。而担保方……”
苏婉儿停顿了一下。抬起头。
“是咱们油气集团。刘新建在任时签的无责任担保协议。”
林御靠向椅背。真皮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就是空手套白狼。
拿国企的信誉去借钱。赚了是山水集团的,亏了让国企兜底。
高小琴坐在椅子上,冷笑出声。
“怎么?想拿担保协议吓唬我?”
她从铂金包里摸出一支女士香烟。没点,拿在手里把玩。
“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是欧阳菁。李达康书记的爱人。”
高小琴翘起二郎腿。黑丝袜摩擦发出沙沙声。
“这三十亿贷款,欧阳菁拿了足足六千万的返点。”
她把香烟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你以为你去银行告一状,欧阳菁敢查我的账?她敢断我的资金链?”
高小琴笑得花枝乱颤。
“林董。官场上的利益网,你这辈子都看不懂。”
林御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我不需要看懂。”
他看向苏婉儿。“撤销油气集团对山水集团的所有融资担保。”
“发一份红头函件给京州城市银行,抄送省银保监局。”
林御声音冷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山水集团涉嫌重大财务造假,资金链断裂。”
“油气集团无限期中止与其一切商业往来。”
“按照重大金融风险预警流程办理。”
苏婉儿双手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文件已经生成。林董,电子签章还是实体章?”
“电子签。现在发。”林御拿过茶缸盖子,盖在杯口上。咔哒一声。
高小琴手里的香烟被她捏断了。
烟丝掉在裙子上。她胡乱拍了一把。
“你发函有什么用!”她声音拔高了八度。“欧阳菁绝对会把文件压下来!”
“她压不住。”林御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死人。
“在商言商,高小琴,你玩不起。”
“银行的风险控制系统是自动抓取的。国企撤销担保,触发的是系统最高级别的红线。”
林御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欧阳菁是副行长,不是行长。几百亿的坏账风险,她不敢扛。”
“而且函件抄送了银保监局。”
林御身体前倾。影子压向高小琴。
“只要文件一进系统。全汉东所有的银行,都会在十分钟内,对山水集团强行抽贷。”
高小琴脸色唰地白了。
但她还是死鸭子嘴硬。“你吓唬谁?我的账户里刚进了六千万的政府过桥资金……”
话音未落。
嗡。嗡。嗡。
高小琴丢在桌上的爱马仕铂金包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
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这声音像催命的更夫。
高小琴的手抖了一下。
她强装镇定地拉开铂金包的银扣。掏出一部镶着水钻的手机。
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京州城市银行。
“尊敬的客户,鉴于贵公司担保方撤销担保且涉及重大风险。您尾号7821的账户已被冻结。请于三日内归还本息共计……”
高小琴眼珠子死死瞪着屏幕。
红色的美甲戳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这不可能。欧阳菁连个招呼都没打,系统直接封了账户。
嗡嗡嗡!
手机又震了起来。这次是电话。
来电显示:汉东商业银行信贷部李总。
高小琴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得像吞了刀片。
她手抖着滑开接听键。放在耳边。
“高总!你们到底惹谁了!”电话那头声音极大,透着气急败坏。
“省银保监局刚才下发了风险提示。我们行长下了死命令,山水集团四个亿的贷款明天必须结清!”
“李总……你听我解释……赵公子那边……”高小琴嗓子全哑了。
“赵天王也没用!抽贷是系统锁死的!明天不见钱,法院查封传票直接贴你们公司大门上!”
嘟嘟嘟。电话挂断了。
高小琴的手一松。镶着水钻的手机砸在自己大腿上。
又滑落到地毯上。闷响一声。
地上的手机屏幕不断亮起。
全是各大银行发来的催收短信和账户冻结通知。
资金链断了。
刚到账的那六千万政府过桥资金,还在账户里没焐热,就被银行的风险系统强行划扣,拿去填了贷款的窟窿。
山水集团瞬间成了一个连电费都交不起的空壳子。
高小琴浑身发抖。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她抬头看着林御。眼里全是恐惧。
绝对的资本碾压。没有任何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林御只是发了一份商业函件。就利用银行的避险本能,把山水集团活活逼死了。
“楚雄。”林御靠在椅背上。声音没有起伏。
“送高总出去。地上的垃圾让她自己捡干净。”
楚雄从门边走过来。黑色战术背心勒出壮硕的肌肉。
他站在高小琴身边。指了指地毯上的评估报告。
高小琴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
膝盖撞在办公桌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弯下腰。手忙脚乱地捡起地毯上的文件。
动作太大,裙子下摆卷了上去,狼狈不堪。
她抓起地上的手机。胡乱塞进铂金包里。
连看都没敢再看林御一眼。
高小琴转身就往门外跑。高跟鞋在硬木地板上踩出杂乱无章的声响。
左脚绊了右脚。她猛地往前一扑。
双手死死撑在门框上,这才没摔在走廊的地毯上。
她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地冲向电梯间。
电梯门刚合上。
高小琴靠在不锈钢轿厢壁上。双腿一软,直接滑坐在地上。
昂贵的酒红色西装全皱了。
她哆嗦着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催收短信还在跳。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次,才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
拨了过去。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正把一把警用九二式手枪拆成零件。拿棉布用力擦拭着枪管。
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接通。
“同伟!”
电话那头传来高小琴凄厉的哭腔。声音彻底破防了。
“山水集团完了!账户全被冻结了!”
祁同伟的手猛地一顿。擦枪布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六千万不是刚打过去吗?”他站了起来。椅子摩擦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御给全省银行发了风控函!”高小琴在电话里大哭。
“银行抽贷了!那六千万刚进去就被划走了!催收的电话把我的手机都打爆了!”
“他要弄死我们!他根本不把汉大帮放在眼里!”
祁同伟肺管子像被人插了一刀。冷风直往里灌。
林御。又是这个林御。
封了省厅的门。逼得他祁同伟在大庭广众下丢尽了脸面。
现在又一脚踩碎了山水集团的资金链。
这是在绝赵家的户,也是在绝他祁同伟的后路。
祁同伟抓起桌上的枪管。用力砸在烟灰缸上。
玻璃烟灰缸碎成了两半。烟灰崩得到处都是。
“别哭了!”祁同伟冲着电话怒吼。
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爆了出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将桌上的手枪零件快速组装。咔哒。
弹匣狠狠拍进握把。
“我倒要看看,他林御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祁同伟把枪塞进后腰。大步往门外走。
“我亲自去找他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