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晨雾还没散透。
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城市的钢筋水泥。
空气里夹着一股秋后的凉意。
防弹迈巴赫驶过空旷的街道。
轮胎碾压着柏油路面。沙沙作响。
昨晚，林御在省委招待所门外，看着夜空定下了新能源帝国的基调。
今天，他没有去油气集团大楼。
老周转动冰冷的方向盘。
车头一转。直接拐进京州市委大院。
大院门口的武警看到车牌。直接按下起落杆的按钮。
黄黑相间的挡杆缓缓抬起。
迈巴赫驶入大院。停在市委办公大楼的门厅前。
老周踩下刹车。车身微微往前一沉。
李达康站在水泥台阶的最下面一格。
没穿外套。白衬衫的领口发黄，领带歪着。
他手里夹着半根快烧到过滤嘴的香烟。
眼窝深陷。眼白全被红血丝占满了。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一晚没合眼。丁义珍的雷、大风厂的烂摊子压得他喘不过气。
加上昨晚中纪委钟小艾空降的传闻，他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甚至以为林御今天是来落井下石的。
车门拉开。
林御迈下车。深蓝色的高定西装笔挺。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声。
李达康赶紧迎上去。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拖沓了一下。
“老林。”他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这么早。”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两下。火星灭了。
“走。去办公室谈。”
两人走进书记办公室。
屋里一股浓重的隔夜烟味。混着茶叶发馊的味道。十分刺鼻。
李达康手忙脚乱地去开窗户。
窗轴缺油。发出一声吱呀惨叫。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点烟味。
林御没客气。直接走到红木沙发前坐下。
真皮垫子往下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楚雄把一个银色密码箱放在茶几上。
退到门边。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站得笔直。
李达康端着两个白瓷茶杯走过来。
水太满。热水晃荡出来，烫到了他的大拇指。
他手一哆嗦。几滴滚烫的水珠砸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昨晚中纪委那边……”李达康放下茶杯。试探着开口。
他怕林御已经被钟小艾的背景压垮了。
林御没接话。
他伸手按开密码箱的锁扣。咔哒。
抽出一份厚厚的蓝色文件夹。
纸张散发着一股新鲜的油墨味。
手腕发力。
啪。文件重重砸在玻璃茶几上。
贴着玻璃面滑到李达康面前。停在那个白瓷茶杯旁边。
“中纪委的事翻篇了。”林御端起茶杯。
吹了吹水面的浮茶。
“看看这个。”
李达康愣了一下。
他以为林御又要拿地皮协议来卡他的脖子。
或者是拿丁义珍的把柄来敲诈他。
他搓了搓手心里的汗。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翻开第一页。
《汉东油气集团固态电池研发生产基地投建企划书》。
李达康的目光死死黏在标题上。
他快速翻到第二页。资金明细。
“首期投资。一百亿人民币。”
李达康倒抽了一口冷气。
肺叶猛地扩张。喉咙里发出呼哧的声响。
他拿着文件的双手开始发抖。纸张跟着哗啦啦直响。
“占地三千亩。选址光明峰核心区A、b、c地块。”
这正是林御昨天刚从他手里零地价拿走的那三块地王。
李达康越看越快。眼珠子死死跟着那一行行黑体字。
一目十行。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数字。
“预计年产值五百亿。直接提供三万个高薪就业岗位。”
“带动上下游配套企业入驻京州。形成千亿级新能源产业集群。”
砰！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很疼。但他根本顾不上。
狂喜像一阵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他的天灵盖。
他猛地站起来。
膝盖撞在茶几边缘。茶杯里的水洒了一桌子。
顺着玻璃边缘往下滴答。
“老林……林董！这……这是真的？”
李达康结巴了。嘴唇直哆嗦。
他原本以为林御拿走地皮，是要搞房地产囤地倒卖赚快钱。
结果人家反手砸下来一个百亿级别的实业基地。
实业。高科技。百亿投资。三万个就业岗位。
这对于缺钱、缺项目、天天盼着Gdp暴涨的京州来说。
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山。
有了这个百亿项目。
丁义珍挪用的那六千万算什么？
大风厂那点因为强拆引发的烂账算什么？
就算是省纪委田国富站在这里。也得给这个千亿产业园让路。
这种天大的政绩。足以撑起他李达康去省委甚至中央的通天梯。
他激动得在沙发前面来回走动。
皮鞋踩着地毯。步子杂乱无章。
“林董！你可是京州的大救星啊！”
李达康停下脚步。满脸潮红。
刚才的疲惫和焦虑一扫而空。眼底闪着狂热的光。
“我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给你立军令状！”
他胸膛剧烈起伏。衬衫扣子都快崩开了。
“全市所有审批部门。今天全部给你开绿灯！”
“环保、消防、土地规划。你们的材料递上去，半小时内必须盖章！”
他挥舞着拳头。手指紧攥着。
“谁敢卡油气集团的手续。我当场扒了他的官服！”
林御靠在真皮沙发上。
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李书记先别激动。”林御放下茶杯。
瓷底磕着玻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一百亿只是首期。”
林御理了理袖口。
“只要京州的营商环境跟得上。后续还有两百亿的基建和精密设备采购。”
李达康感觉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三百亿的总投资。
他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李达康双手互搓。
手掌摩擦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京州市委就是油气集团最大的后勤部长。”
李达康兴奋地在茶几前面又走了两圈。
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上。
“不行。这么大的盘子。常规部门对接太慢了。”
他停在红木办公桌前。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震得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几支笔散落出来。
“我马上召开常委会。立刻成立市委新能源专项应急小组。”
“特事特办。跨过所有繁琐程序，直接对接你的项目团队。”
李达康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乱飞。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要把自己最得力的几个心腹局长塞进这个小组。
赵东来、李局长。全得拉进来。
要把这个惊天政绩死死捏在自己手里。
林御看着他。
伸手弹了弹西装裤腿上的一点灰尘。
“专项小组是个好主意。”
林御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
温热的陶瓷贴着掌心。带来一丝暖意。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升腾的水汽，直视李达康。
“不过。这个应急小组的牵头人，得我来定。”
李达康愣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脸上的狂热稍微退了一点。
“林董想要谁？”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京州市有分量的干部。
财政局长？城建局长？还是直接要常务副市长来牵头？
只要林御开口。他咬咬牙也能批。
在这个百亿政绩面前。一切人事安排都得让路。
林御喝了一口茶。咽下去。
“孙连城。”
林御吐出三个字。
声音很平。在这间充满了烟味和狂喜的办公室里，砸出一圈冰冷的涟漪。
“我只要光明区区长，孙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