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死死捏着红色的电话听筒。
塑料外壳被手汗浸得发滑。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盲音。嘟。嘟。
他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工作服的领口被汗水湿透了。紧紧贴在脖子上。发酸发粘。
废掉组装线。重做新蛋糕。
林御的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脑门上。
他猛地把听筒砸回座机。
当啷一声。底座在办公桌上滑出半米。撞翻了一个装满图纸的铁筐。
图纸撒了一地。他没去捡。
他转身冲出隔音室。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步子大得像在拼命。
车间里。巨大的机械臂正在运转。
火花四溅。工人们戴着防护面罩。干得热火朝天。
李浩冲到一个红色的消防控制箱前。
握紧拳头。一拳砸碎了外面的玻璃罩。
玻璃碴子扎进他的手背。渗出血珠。他连看都没看。
大拇指狠狠按下里面那个红色的紧急制动按钮。
呜——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厂区的轰鸣。
整个基地的红色警示灯同时亮起。疯狂闪烁。
红光打在冰冷的钢铁设备上。来回扫动。
车间里的总电闸被强行切断。
机械臂僵在半空。传送带履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彻底停转。
“停工!全停!”
李浩抢过墙上的广播麦克风。扯着嗓子大吼。
“把传统底盘的模具全给我拆了!”
工人们摘下防护面罩。面面相觑。
整个吕州新能源基地。在这一秒。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三天后。京州。
油气集团总部。二十三层会议室。
长长的红木会议桌两边。坐满了集团的核心高管。
空调开到了最低档。冷风呼呼地吹着。
但会议室里的人全在冒汗。
林御坐在主位。
深蓝色的西服外套挂在椅背上。他只穿着白衬衫。领带扯松了。
面前的烟灰缸里。按着两根抽剩下的烟蒂。
“汉东省内七座传统燃油炼化厂。今天上午已经全部拉闸关停。”
陈锋站在投影屏幕前。手里拿着激光笔。红点在屏幕上乱晃。
他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发干。
“林董。下游的经销商炸锅了。”
陈锋从桌上抓起一把厚厚的抗议信。
纸张哗啦作响。
“断了汽油和柴油的供应。全省几百家民营加油站直接断炊。”
“几十个老板昨天半夜堵在物流中心的大门外。把大铁门都推变形了。”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他们说集团这是在砸他们的饭碗。要联名去省里告我们垄断。”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副总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茶杯。谁也不敢接话。
传统燃油是油气集团的现金奶牛。
这七座炼化厂一关。每天蒸发的利润是个天文数字。
林御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
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透了。苦涩味直冲舌根。
他放下杯子。瓷底磕着玻璃台板。脆响声让几个副总浑身一抖。
“砸他们的饭碗?”
林御的声音冷硬。像淬了冰的刀片。
“时代要淘汰他们。我这是在逼他们活命。”
他修长的手指敲击桌面。笃。笃。
“拿出一套补贴方案。把他们的加油站全部改造成超级充电桩和换电站。”
“愿意跟着转型的。集团承担七成改造费用。”
林御目光扫过长桌两边的高管。
眼神里的压迫感犹如实质。
“不愿意转型的。死抱着油桶不放的。”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冷酷的线条。
“直接取消特许经营权。把他们的供油配额彻底清零。”
“让他们抱着油枪去喝西北风。”
陈锋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手段太绝了。连根拔起。一点退路都不给。
“林董。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一个分管实业的副总大着胆子开口。
他双手攥着衣角。声音发着颤。
“炼化厂一关。我们每天的现金流损失高达五个亿。”
“吕州那边又要重开生产线。资金缺口是个无底洞。”
林御偏过头。盯着他。
那个副总吓得立刻闭了嘴。把头埋得更低了。
苏婉儿坐在林御右手边。
她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青。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
这几天她连轴转。算数据算得快吐了。
她翻开面前的财务报表。
“资金池的储备足够。”苏婉儿声音沙哑。
“上个月做空华尔街截回来的外汇。已经全部兑换结转。”
“林董批了三百亿的死账额度。”
她合上报表。纸页发出一声闷响。
“这笔钱。强制注入吕州的固态电池量产线。”
“只出不进。烧完为止。”
会议室里的高管们全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百亿。拿去烧一条还没成型的量产线。
这是疯子的赌法。
林御站起身。皮鞋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往前压。
“旧的肉烂了。必须剜掉。才能长出新骨头。”
他俯视着这群习惯了安逸的高管。
“汉东的能源垄断已经完成。但这只是护城河。”
“我要的。是全球新能源规则的制定权。”
“这是一场破釜沉舟的跨时代跃迁。”
林御的声音砸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喊疼。谁就自己递辞呈滚蛋。”
没有人敢出声。
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吕州。新能源基地。核心实验室。
外面的天全黑了。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白炽灯亮得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氧味。混合着锂金属燃烧后的焦糊味。
五十多个科研人员穿着白色的防静电服。
在各种精密仪器前忙碌。
李浩趴在一台高压测试舱前。
他已经半个月没洗澡了。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结成了块。
防护服的领口沾满黑色的碳粉。
双眼红得像兔子。布满可怖的血丝。
手里拿着一支电子测温枪。死死盯着测试舱内部的反应模块。
“温度八百度。液态电解质蒸发。”
旁边的助手大声汇报。嗓子干哑。
“压力阀报警!固态电解质层出现微小裂纹!”
李浩一把推开助手。
“不能降压!加压!把电流推到极限负荷!”
他疯了一样大吼。双手用力拍打着防爆玻璃。
砰。砰。
玻璃震得发颤。
助手咬着牙。推上了主控台的红色推杆。
电流输出瞬间飙升。
测试舱里冒出刺眼的蓝光。伴随着刺啦的电流声。
接着。一股浓重的黑烟从舱体的缝隙里喷了出来。
烟雾报警器瞬间炸响。
尖锐的滴滴声刺痛所有人的耳膜。
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喷出白色的干粉。
实验室里乱作一团。
干粉落在李浩的头上、脸上。把他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雪人。
他没退。
双手死死抓着测试舱的金属把手。眼睛眨都不眨。
看着黑烟散去后。里面的那块银色模块。
模块外壳发黑。但没有炸裂。没有起火。
指示灯依然亮着微弱的绿光。
数据面板上的电压输出曲线。在极限过载后。奇迹般地保持着一条平稳的直线。
李浩的呼吸停滞了。
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
他猛地拉开测试舱的厚重铁门。
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燎焦了他的眉毛。
他连隔热手套都没戴。
直接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那块银色的金属模块。
烫。钻心的烫。
掌心的皮肤瞬间被烫出水泡。发出滋滋的轻响。
皮肉烧焦的细微味道散开。
但他没有松手。死死抱在怀里。
刺耳的警报声还在实验室里回荡。
李浩转过身。
满脸焦黑。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科研人员。
突然。
他咧开嘴。露出白色的牙齿。
喉咙里挤出一阵怪异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
在浓烟滚滚的实验室里。显得癫狂而恐怖。
他仰起头。放声狂笑。
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往下流。冲出两道泥沟。
他死死抱着那块滚烫的银色电池。
像抱着一件绝世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