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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毅顿了几息,才开口。

“盗墓这行当,自古分四支:搬山、卸岭、摸金、发丘。”

“摸金、发丘两脉,历来公认是曹操为筹军资立起来的,专挖东汉那些王侯臣僚的坟。”

“那时候厚葬成风,谁不知道权贵的墓里埋着金山银山。”

“这两路人马给他办过不少事,刨开的墓一座接一座,也练出了一手绝活。”

“曹操死后,手艺就靠家族一代代传下来。”

“他不是盗墓出身,可这两脉的门人,都把他当祖师爷供着。”

墓道里一时没人吭声。

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前蒙在眼前的雾散开了,露出底下的真相。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们先前想得太简单,只当盗墓贼嫌这墓里没油水,才绕着走。

却忘了那帮人的脾气,越是传闻空空的地方,越有人拼了命想钻进去瞧瞧。

史书上记着多少主张薄葬的陵,到头来照样被铁锹凿穿。

曹家整片坟地都快翻了个底朝天,凭什么单剩这一座?

现在明白了,是那条行规压着。

摸金、发丘的根都在曹操身上,所以奉他开山立业的祖师。

这行里的人才把曹操墓当禁区,私闯的,等着挨最狠的家法。

风里还飘着些玄乎话,说会招来天不容的灾。

明知里头摸不出金玉,谁还肯拿命去赌。

这层隐情一掀开,众人心里透亮了。

难怪方毅咬定罗教授不知情,老先生一辈子泡在考古所的典籍堆里,哪晓得地下流传的这些暗规矩。

可另一个疑问又冒了头:方毅自己是从哪儿听来的?

连别人家族代代相传的训诫都门清。

莫非……他真吃过这碗饭?

想到这儿,投向方毅的目光都沉了几分,压着打量和揣测。

这小子该不会一不留神,说漏了自家底细吧。

方毅听出了气氛的变化。

他话音一顿,迎着那些视线,慢慢说:

“我跟着队伍下来,一是想亲眼看看这位枭雄长眠的地方,二是借这个机会,洗刷些不白之冤。”

“网上总说我是干盗墓的,这话纯属栽赃。”

“我得给自己讨个清白。”

“这行当各支都立了死规矩,绝不许碰曹操墓。”

“我现在人就站在这儿,那些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

他摊了摊手,掌心朝上,一副随你们怎么说的样子。

他语调平稳,嘴角牵起一丝弧度,像早等着这一刻。

罗教授几人还没开口,直播画面里的弹幕已经炸了。

助手把屏幕又往前送了送,几位老学者被迫看得一清二楚。

屏幕上滚过密密麻麻的字。

“这还不算挖坟掘墓?你自个儿信吗?”

“别绕弯子,你说说你怎么对这些黑话门道比自家祠堂牌位还清楚?”

“认了吧,是不是也在那圈子里趟过水?”

“这理由站不住。曹操只是两支的祖师,地下共四路呢,另外两路守规矩吗?”

“对了!上回直播那几个野路子提过,另外两派专靠蛮力破局,块头也壮,某些人不是挺对得上?”

“真相大白了!明明是不用守约的那两路,偏要装另外两派,这不是露怯?真干净,何必费这番口舌?”

“我猜,凭某人那手艺和身上的物件,在行里地位怕不低。搞不好那条老规矩就是他定的,自己当然不用理会。”

“厉害!这位兄弟眼力够毒!”

“真逗,还得是看热闹的脑子快,三言两语捅破了窗户纸。”

各种刁钻话头一层叠一层扑来。方毅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行,愣住了。

他瞪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旁边的罗教授几人,喉结动了动,却半个字没吐出来。

好么,几位老先生脸颊的肌肉都在发颤,显然死命压着喉咙里的笑。

有个年轻人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

这都怪罗教授身边那个年轻助手,不知怎么的,主动把显示弹幕的屏幕捧到几位老学者眼前,生怕那些飞快的字句有人错过。

“咳!”

方毅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墓道里荡出几声回响,也不知是说给屏幕那头,还是讲给身旁这几人。

“我必须再声明一次,我和地下那行当毫无瓜葛。”

“知道那些老黄历,纯粹是为了备节目,在故纸堆里翻资料时瞥见的。”

“至于有人说另外两派不必守规矩,那就错了。”

“照那些不见光的行当里传的说法,天下干这营生的原本同出一源。”

“其中两脉对曹公极敬重,另外两派就不能明着撕破脸,硬闯这位的长眠之处。”

“否则就是坏了行里的名契,非挑起内斗不可,这是绝不能容的。”

“所以我能站在这墓里,恰好说明我与他们不是同路,这道理还不明白吗?”

方毅这番反复的辩解,加上直播间里不断冒出来、专挑漏洞的质问,让罗教授几人几乎绷不住脸,只差一点就要笑出声。

到底是年长的人沉得住气,硬把那阵笑意按回了胸膛。

就在众人因这番话气氛稍松的当口,走在最前头的一名士兵突然停住脚步。

“报告!墓道到尽头了,前面出现第一处墓室!”

这声汇报一下拉回了所有人的心神,方毅也抬起视线,望向黑暗深处。

谁都没忘这趟的根本目的,探查曹操陵墓,拼凑东汉末年的历史残片。

别的枝节,先搁一边。

队伍自动让出一条道,器材箱磕在石地上,响了两声。

前头的士兵把手电举高,光柱投在穹顶上,照出一圈弧形的棱线。

士兵话音落下,罗教授和方毅当即止住话头,快步赶到队伍最前。

灯光扫去,果然跟报告的一样,眼前不再是拱形的墓道,而是一处开阔的穹顶空间。

圆弧形的顶壁,整体呈圆柱状的构造。

这座陵墓的基调,从一开始就跟寻常不同。

常见的方正格局在这儿被彻底抛开,自入口甬道开始,满眼都是拱顶和流畅的弧线。

这只是踏入地宫后的第一处空间,按常理推,离安放棺椁的核心区域还远。

就算墓主人生前布过什么防备手段,重点也不该放在这个位置。

室内的开阔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

手电光柱打出去,落在对面的墙上时已经散成了一团。

弧形的墙面由青砖层层砌起,地面铺着打磨过的石板,单这一处前厅,已能让人觉出这墓在营造上的非凡气度,格局远非一般可比。

有队员举着手电沿墙根走了半圈,光斑扫过的地方,砖缝细得看不出接口,一色青灰,连半块错位的都没有。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说这活儿比眼下不少工程都做得细。

先前勘探过的王莽墓和汉惠陵,规模也算宏大,却总给人一种匆忙赶工的味道,一座是仇敌潦草修的,另一座是在时限压迫下仓促完工。

而曹操到生命最后一刻,仍是北方大地上实际的主宰。

两者之间的差距,没法用道理去算。

手电光束聚拢的地方,一座汉白玉碑静静立着。

碑身擦得干净,跟周围积灰的砖面一比,显得格外扎眼。

用的是东汉最顶级的石料,表面光洁如镜,考古队的灯照上去,竟泛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几道光线同时投向碑面,上面隶书雕凿的一行大字清晰显出来:

“魏太祖武皇帝之墓”

笔画深重有力,骨架嶙峋挺拔。

站在碑前的队员,几乎能觉出一股来自遥远年代的浑厚气息迎面压来。

有人伸出手,在离碑面半寸的地方停住,到底没敢碰上去。

罗教授的目光长久停在那上面,话音里混着慨叹和解说。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已年过六十,身子被病拖垮了。把权柄明确交到儿子曹丕手里后,他就走了。”

“同年十月,奉诏继位的曹丕从汉献帝那儿受了禅让,改朝换代,定国号为魏,延续数百年的东汉正式落幕。”

说到这儿,罗教授停了停,让身后记录的队员把话写完。

“登上至尊之位的曹丕,自然要追尊先人。曹魏的基业全靠父亲一手奠基,他为亡父奉上庙号‘太祖’,拟定谥号为‘武’。”

“如今我们眼前这‘魏太祖武皇帝’,就是这么定下来的。也正是凭这方石刻,我们才最终确认,这座陵墓的主人就是曹操。”

话说完,他抬手在碑侧轻轻一抚,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听着罗教授的叙述,众人再望向石碑,胸中各自翻起说不清的念头。

若严格按名分论,曹操在世时并没真正登上帝位。

他离世时的正式封号还是魏王,那是建安二十一年由汉天子赐的。

那时曹操早已牢牢攥着长江以北的辽阔疆土,天下人只知魏王的威严,汉室天子的名号早没了光。

就算这样,曹操终究没亲手跨过最后那道界限。

他把最终的选择,留给了继承人。

或许,这位在权谋和征战中过了一生的人物,终究不愿让自己的名字跟一个王朝的终结直接画上等号。

众人还浸在历史的余韵里,方毅却盯着那座白玉碑,眉头一点点锁了起来。

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视线在碑脚和墙根之间来回走了两趟。

碑上的字是死的,刻它的人当年打的什么主意,谁也问不出来了。

一股隐约的违和感,在他心底绕着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