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十把寻常雨伞来换这一柄,保你整个雨季身上干爽,半颗雨星子都沾不着。
众人肚子里无不暗暗嘀咕。
有人的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接话。
谁都知道这话说不通,可谁也不想先当那个较真的人。
罗教授连同在场诸人,都齐齐翻了个白眼,对这说辞已是连反驳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罗教授刚要说话,旁边的年轻助手忽然靠过来,嘴唇几乎贴到他耳廓上,气息压得又低又急:
“老师,您看方所长手里那把伞……他以前在电台讲故事的时候,好像提到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故事里那个人就是撑着这样一把伞,像跳舞似的从插满铁刺的深坑上头滑过去。”
“节目里还说,伞面结实得很,刀砍上去连印子都不会留。”
“又说那伞里头藏着能要人命的东西,飞针撒出来,寻常的邪祟根本挡不住,一扎就透。”
罗教授脸色顿时变了。
“你说的是《古墓夜谈》?第几期?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助手显然是忠实听众,答得飞快:“就是第十八期,快结束那一段。他的节目我反反复复听过好多遍,不可能记错。”
得到确切的回答后,罗教授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长长叹了口气。
墓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缓缓飘落的微响。
所有人都不作声,眼睛却全往那柄伞上瞟。
罗教授和助手那压着嗓子的对话,在这封闭的石室里清清楚楚荡开来,撞上墙壁又弹回来,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难怪我没听到这段……上次你帮我存了方毅的节目,我一有空就听一点,只是每期都太长了,现在才听到第十期。”
“回去我赶紧补上,这分明是一套下墓探查的学问,值得仔细推敲。”
话音虽轻,却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方毅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慢慢僵住了,眉头抬起来又落下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算怎么回事?
搞了半天,这两位居然是自己节目的听众?
还有那位老先生,上次不是口口声声说对我的内容很熟吗?结果才听到第十期?
更要命的是,你们该不会真把那档节目当成下墓的指导手册了吧?
那全是编出来的故事啊。
方毅心里这份错愕,没人听得见。
他把手插回兜里,指头在伞柄上蹭了两下。
四周的目光却一道道黏了过来,比刚才更沉、更密,像在打量什么从地底钻出来的古怪生物。
好嘛……这可真是长见识了。
闹了半天,你手里那件东西,在你自己的节目里居然有来历。
不,说反了。
该说是你方毅,居然拿自己当了说书节目的原型。
真有你的。
现在再说自己不是干这行的,谁还信?
方毅动了动嘴唇,话却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一片沉吟中,队伍里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学者忽然转向罗教授的助手,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小王,你说的那个节目,哪里能找得到?回去也帮我下载一份,我得好好学学。”
“算我一个!”
“我也要!总觉得现在有点跟不上形势,不学点新东西,往后在这行里怕是站不住脚。”
“唉,我看大伙别争了,不如请方毅专门录一套特辑,供咱们历史研究所内部学习参考。”
“这主意好!要我说,就把这节目定成所里的必修内容,每个人都得看一遍,速成些下墓的诀窍。”
“行!回去我就打报告,申请经费,这钱不能省!”
方毅:“……”
他把头偏到一边,假装在看墙上的陶俑碎片。
他望着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转眼就给所里添了一桩采购项目,只觉得额头一阵发胀。
这些老先生们是不是走火入魔了?说多少遍了,那都是编的!胡编的!
真想学下墓的门道,直接来问我不就行了?绕这么大圈子图什么?
万万没想到,自己那档节目竟会以这样的理由,迎来收听率的猛涨。
放在以前,如果有国家机构愿意把它列入科研参考资料,还拨专款采购,方毅恐怕能高兴得跳起来。
可眼下这算好事吗?
钱是挣到了,却像被一口无形的锅扣住,再也掀不开。
我干的真不是掘墓的营生啊。
事情还没完。
几位老学者兴致勃勃商议妥当后,先前向罗教授汇报的那位年轻助理,竟快步走到方毅面前,脸上泛着热切的光。
“方所长,我关注您很久了。等这事了结,一定给我签个名!”
方毅一时语塞。
这哪是捧场,分明是来添乱的。
他应付了两句,把话头往罗教授那边带。
此刻,直播镜头正将这一幕毫无保留地传向外界。
屏幕前的观众早已笑成一片。
层层叠叠的“哈哈哈”占满了弹幕区,几乎遮住画面。
“几位老先生太逗了,你们快看方所长的脸色。”
“这说明罗教授他们眼光毒,既肯定节目质量,也懂里面的门道。”
“早就说了,方先生拍的哪里是节目,根本就是亲身经历,偏有人不信。”
“现在谁都明白了,方老师这身份是洗不掉了,摆明了就是地下的行家。”
“那期节目我也看过,当时还想,世上哪有那么奇怪的伞,肯定是编的。现在懂了,是我见识浅,被表面骗了,没认出真本事。”
“朋友,千万别拿自己那点有限的见识,去揣测一位传奇人物的底子。”
“说真的,这伞确实不寻常,伞面比防弹板还硬,里头结构比精密仪器更复杂,比方老师早先用的那把金属伞,强了不止一点。”
“那把旧伞只能挡挡,用处单一,和眼前这把没得比。”
“是这样。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好东西,方老师到底从哪儿弄来的?我也想弄两件。”
“别做梦了,这都是人家祖传的物件,哪是钱能买到的?”
“这下好了,方老师又藏不住了……”
“求个同款伞,价钱好商量。”
“醒醒,人家那是传家宝。”
……
同一时刻,另一处地方。
龙国某地,隐蔽的据点里。
几十号人围在一块巨大的屏幕前,眼睛紧盯着上面的影像。
“三叔,您不是把《地下探秘》全系列都存了吗?翻来覆去看了这么多遍,摸出点门道没有?”
这群人正是九门里的。
早先进那处古迹时,正好和考古队撞个正着,被随行的护卫人员当场按住。
离开那座古墓后,他们设法与同伙汇合,随即躲到了这里。
对于考古队近来大力宣扬的曹公墓勘探,这些人确实半点念头都没有。
暂时避风头只是其一。
更关键的是,正如方毅所说,他们这几支都有严苛的祖训,绝不踏进曹公墓范围半步。
所以,即便眼下墓里没有公家的人守着,甚至大门敞开,他们也绝不会伸一只脚进去。
不过,不进去归不进去,直播却不能不看,谁都好奇那座墓里究竟埋着什么。
听到旁边人的问话,被叫做“三叔”的中年汉子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我跟得慢,那位姓罗的老教授都看到第十期了,我才看到第五期。”
发问的年轻人立刻急了:“您得抓紧啊!”
“大伙还指望您从里头学点新招,把咱们九门的本事整体提一提,往后行动也能少失手。”
对于这番催促,中年汉子并没恼,反而认真地点头。
他把手边的茶杯推开,身子往前探了探。
“放心,我看得虽慢,该学的都记在心里了。”
赵家几位年长者聚在显示器前,将最近两期节目内容来回看了数次。
有人用手指摩挲着下颌,喉间压出一声低沉的吐息。
“说实在的,单是这两期展现的东西,就够我们钻研许多年了。”
“墓里那些机关布置,许多连称谓都未曾知晓,更不必提那些形制诡谲的器物。”
“家里祖上传下来的那些手法,和人家亮出来的场面一比,简直像孩童嬉戏。”
“看方先生那气度,那才叫真本事。”
如今九门里谈起方毅,话音里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早年随口叫的“那姓方的”早已消失,如今开口闭口皆是“方先生”。
老叔刚将茶盏搁下,旁边的赵狗蛋便抿了抿嘴,眼睛仍盯着发光的屏幕。
“要我说,方先生这人有能耐,气量也开阔。肚里不知收着多少绝技,竟愿意摊开给外人看。这是在给咱们这行当立标杆。可惜咱们眼界窄,先前把金玉当作废铁。”
这话引得屋内一片附和,有人抬手拍了拍膝盖。
“正是!心里坦荡才敢这般敞亮,这才是真正的高人!”
“现在开始学也不晚。明日就让账房拨款,每人配一块能看节目的平板,把《盗墓有约》里的门道吃透。”
……
此事议定,众人的目光又黏回屏幕上。
画面里方毅垂手而立,眉目间寻不出一丝紧绷。
赵狗蛋凝视良久,忽然转头看向老叔。
“您说方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历?咱们家经手过那么多地下活计,可曾听说过这样一号人物?”
老叔静默许久,才出声:“曹孟德的墓他都敢进,神色纹丝不动,肯定不是咱们搬山卸岭这几脉的人。”
“况且咱们这几家,也养不出这样的人物。”
“但有一点不会错,他绝对是吃这碗饭的。先前那面罗盘、那身甲胄,还有这次撑开的伞,件件都是冲着墓里凶险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