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仪器的人刚要动手,方毅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他屈膝半蹲,将手中光柱笔直照进孔内,随即单眼贴近洞口向里观察。
见方毅这般举动,罗教授嘴角抽动了一下。
终究是身手过人者胆识更壮,换作旁人绝不敢如此行事。
老教授直到此刻,仍清晰记得在王莽陵墓中的那段遭遇。
罗教授心里再明白不过,上回那支冷箭就是从门上的龙眼射出来的。全怪他手欠,非拿灯去照石雕的眼珠。
若不是方毅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又用身上那件硬甲挡住箭矢,他这条老命早就丢在那儿了。
吃过一次亏,人自然就学了乖。
从那之后,罗教授再不敢随便朝孔洞里窥看,每回都得拿工具小心翼翼地探上好几次。
也就方毅这小子胆气足,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丝毫不见迟疑。
后面几个人看得直摇头,谁也不敢凑上去,只把探灯抬高了,替他照着那面墙。
罗教授正思量间,蹲在石像跟前的方毅已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教授,”他转头问道,“之前找到的那块木牌,现在在谁手里?”
罗教授被问得一愣,片刻才回过神:“不是说要带回所里分析吗?我交给小王保管了。”
他转头向身旁的助手示意。
那名年轻队员急忙从行囊中找出那块木牌,双手递给方毅。
方毅接过后看也未看,径直把它按进石像额间那道狭长的裂痕里。
“嗒。”
一声轻响,木牌与缝隙完全贴合。
直到这时罗教授才骤然察觉,那道裂痕的长短宽窄乃至深浅,竟与木牌尺寸完全吻合。
老学者顿时醒悟。修筑陵墓之人早已在此布下安排。
启动暗门的锁钥,正是从这尊石像内部取出的木牌。
这也意味着,若想抵达门后,必须先摧毁这具石像,且必须令其彻底碎裂。
想明白这层关节,罗教授脊背倏地沁出薄汗。
设墓者的谋算竟深至此等地步。
换句话说,这道石门从封上的那天起,就只给毁掉石像的人留着。谁毁不了石像,谁就进不去。
若非方毅当机立断破除石像,他们这群人恐怕耗尽气力也寻不到入口,最终只能困死于此。
方毅的判断分毫不差。
木牌确是钥匙。
当它被完全压入孔洞的刹那,原本沉寂的墓室深处再度传来机关转动的闷响。
石料与地面摩擦发出低沉的震动,随后“轰隆”一声重响,一切复归寂静。
门缝里渗出更浓的土腥气,凉丝丝地扑在脸上,比墓室里原有的味道陈了不知多少年。
众人迅速聚到石门前。
只见先前纹丝不动的厚重门板,此刻已向内侧滑开尺许,露出后方幽暗的通道。
难以抑制的激动在队伍中蔓延。
几名年轻队员已经按捺不住,抬步就要向前。
但出于惯有的谨慎,众人仍依照旧例停在门外,举起探灯朝内仔细照射。
灯光扫入不久,原本尚算克制的队伍忽然起了骚动。
许多人呼吸骤然加重,目光死死锁在光束照亮之处。
正对墓门的前方,静静横陈着一具棺椁。
石棺通体素净,四角方方正正,探灯照上去,棺壁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它就这么安静地停在那儿,跟满室的机关杀器判若两物。
这是曹操独葬之墓。
他的妻室子嗣皆另辟陵寝,未曾合葬于此。
即便如典韦那般令他抱憾的贴身将领,也仅以石像之姿立于墓道两侧。
那么眼前棺中长眠者为何人,答案已近乎昭然。
考古队追寻的终点,终于抵达。
研究所众人再难压抑心潮翻涌,几名年轻成员几乎要惊呼出声,连罗教授与几位资深专家也罕见地流露出难以自持的动容。
有人张开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半声短促的气音。
这一路实在太过艰难。
几乎每步都踏在生死交界,三次致命的险局,任何一次都足以令整支队伍永葬古墓深处。
若非方毅始终如定盘星般镇在场中,举手投足间化解所有机关陷阱,他们绝无可能活着走到此处,恐怕早在最初那道关卡,所有人便已葬身曹墓。
罗教授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从事考古数十载,探查过的墓穴难以计数。
虽说大规模勘探列为国策仅是近年之事,但这短短几年间,他亲手探查的古墓少说也有数十座。
可与近来接连遭遇的这几处墓葬相较,从前那些简直如同儿戏。
单是眼前这座曹操墓,队伍耗费的时间精力、经历的种种危难,叠加起来甚至超过以往十座古墓的总和。
一道机关便足以令人命悬一线。
正因历经如此磨难,此刻即将触及目标时,那份来之不易的收获感才愈发沉甸,比任何人都更值得珍重。
如今曹操的棺椁近在咫尺,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即将实现,或许这一切艰险,终将换来值得的答案。
罗教授揉了揉发僵的面颊,脖颈左右转动几圈,把残存的倦意驱散。
从进墓到现在,脚下踩过流沙,头顶躲过箭雨,最后还被一尊会走路的石像追着满室跑。
抬眼看去,队伍里一张张面孔都绷紧了,有人反复检查装备,有人不住地望向幽深的墓门。
他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弧度,不再多言,只向前果断地一扬手。
“进去。”
众人鱼贯而入,挨个穿过那道厚重的石门。
方毅的脚刚踏进墓室,胸口便是一沉。
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带着陈年尘土与封闭太久的浊息。
队伍里有人闷咳了两声,赶紧又把嘴捂住。
他侧目看去,罗教授和其他几位学者也同时皱起了眉。门外门内,呼吸的滋味竟截然不同。
缘故很快便清楚了。
这间墓室实在太小。
比起外头陈列石俑的那一间,这里恐怕只有其五分之一不到,连头顶的石板都矮了一截。
正因为空间如此紧缩,石门又密闭多年,骤然挤进这一队人,窒闷之感便格外鲜明。
罗教授慢慢环顾一圈,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寸石壁,低声自语。
“要不是正中停着那具棺椁,我几乎要以为外面才是墓主长眠之处。”
旁边几位专家闻言,不约而同地颔首。
这情形确实反常。
以往所见的古墓,规制多是越往深处越显恢弘,主墓室往往最为宽敞,彰显墓主尊荣。
可此地却完全颠倒,主室狭窄如斗室,外头的陪室反而开阔,隐隐有种主次错置的异样感。
方毅正俯身细看石棺表面的纹路,头也未抬地接了一句。
“或许是造墓者有意为之。”
“曹操临终前不是留下遗命么?要求陵墓务必从简,不藏金玉,不兴厚葬。”
话音落下。
墓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低的轻笑。
罗教授怔了怔,抬手轻拍自己前额,神情里透出几分无奈,又有些好笑。
“让你这么一说,倒真能圆上。”
“不过话说回来,曹操墓里这般朴素,倒并非做做样子,而是处处都透着这股风气。”
教授的话让周围几个观察仔细的人露出恍然神色,接连点头。
情形确实如此。
这座曹氏陵寝内部空旷得令人意外。
除了那些处处要人性命的复杂机关之外,几乎看不见别的东西。
没有金银器物,没有陪葬品,不见任何彰显地位的华丽装饰。
堂堂魏王,墓里连件能摆上台面的物件都翻不出来。这话搁在别的墓上讲,谁信?
这样的陵墓实在罕见,在漫长岁月里也算得上异类。
虽然之前探查汉惠陵与王莽墓时,同样没见到什么珍贵物件,墓室也毫无奢华气象。
可缘故各不相同。
汉惠陵据传是诸葛亮仓促修建,或许来不及安置陪葬之物。
况且那座陵墓真假尚未定论,不过从某些迹象推断,真正的惠陵可能就在那片区域。
只是方毅与考古队并未抵达最核心的墓室。
至于王莽墓,那是刘秀下令建造的。两人本是生死仇敌,怎么可能修得讲究?
曹操却完全不同。
身为汉末枭雄、北方霸主,临终之时已掌控大河以北广阔疆域。
曹家几乎握有天下大半财富。
可他仍然坚持薄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