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它们长得多奇怪,心里多想知道,都得忍住,绝不能惊动。”
“现在最要紧的是快点走过去。到达目的地才是第一位的。”
“真想研究,等回头或者下次进来再说。”
队员们都是老手,懂得分寸。
即便这些藤蔓长得再反常,此刻也没人分神去琢磨。
和遗迹深处的目标比起来,别的都可以先放一放。
大家纷纷点头,主动绕过那簇藤蔓生长的位置,继续往深处走。
越往前走,雾气里浮现的植物轮廓越多,渐渐在众人眼前显出完整的模样。
连罗教授在内,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越来越沉。
本以为刚才那株藤蔓已经够特别,没想到后面出现的,一株比一株扭曲。
山洞深处,几十米高的巨树笔直扎向岩顶,却光秃秃的没有叶子,连树枝也稀稀拉拉,像谁随手插了根枯杆子,根本不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旁边张开的花盘比人还高,花瓣厚实,撑开的面孔比两三张人脸拼起来还宽,让人想不通它究竟怎么长成这样的。
更远些的地方立着一丛丛细竹,竹枝分岔处锋利得像刀片,只怕轻轻蹭一下就能划开皮肉。
大家越看心里越沉。
植物在世间万物里,向来显得温顺被动,可这印象只适合大多数,总有些例外藏着凶险。
带毒的、长刺的、能缠能绞的从来不少。
而眼前这些,正好印证了一句老话:模样越古怪,性子越难猜。
那些长得端正挺拔的松柏杉树,才是真正温和的;至于这些歪歪扭扭、和寻常同类完全不同的东西,往往带着要命的攻击性。
罗教授望着四周诡异的景象,额头上冒出细汗。
幸好他一直小心,凭着多年经验,没让队员随便靠近这些植株。
否则要是惊动了它们,谁知道会引来什么祸事?越是看不懂这些植物的攻击方式,越不该轻易招惹。
眼下它们静静立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早就枯死了。
无论如何,这倒省了麻烦。
只求队伍能平安穿过去,在离开这片区域之前,它们千万别醒。
他吸了口气,压低声音,却让每个人都能听清。
“加快步子,尽快走出这片林子。”
“只要在我们离开前这些东西没动静,就是天大的运气!”
队伍行进的速度立刻快了起来。
除了前后警戒的士兵,其他人都尽量收回视线,不再打量那些扭曲的枝干和巨大的花盘,免得心神不宁。
脚步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回响。
罗教授一边快步跟上,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周围。除了已经见过的种类,还得留意有没有新出现的怪异植株。
几分钟后,罗教授侧过脸,压低了嗓音对方毅说。
“这些稀奇古怪的种子,徐福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收集来的?也真难为他,竟能搜罗到这么多邪门品种,全栽在这儿。”
“再看这雾……如今工业发达,城市里雾霾最浓的时候,也未必稠密到这程度。”
“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找来,或者干脆自己弄出这么整齐又厚重的雾气,还偏偏布置在这个位置。”
罗教授望着前方被藤蔓缠绕遮蔽的山谷入口,手指在笔记本的边角轻轻点了两下。
“为了守住这个藏身的地方,那位长生者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方毅的视线掠过岩壁上那些有意摆放的碎石,嘴角浮起一抹会意的浅笑。
“如果徐福真的活了几百年,那这些安排就说得通了。”
“一年找几样东西,十年积攒一批草木,几百年光阴足够把天下的珍奇都搜刮到自家门前。”
他停顿片刻,嗓音又压低了些。
“我们这些朝生暮死的人,哪能像他那样从容不迫?”
罗教授听了先是一愣,随后笑着摇了摇头。
“有道理。从秦汉到魏晋,多少草木早已在人间绝迹,他手里留着些种子倒也不奇怪。”
老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感慨。
“活得长久,终究是占便宜的。”
两人正借着闲聊缓解队伍里紧绷的氛围,一声撕裂寂静的惨叫骤然炸开。
走在最前头的兵士毫无预兆地扑倒在地。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掐住右脚踝,喉咙里迸出的痛呼一声比一声凄厉。
那张被日头晒得黑红的脸此刻扭曲得变了形,额角青筋暴突,冷汗眨眼间湿透了衣领。
变故来得太突然。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罗教授和几位老学者几乎本能地冲上前去,其余士兵迅速收紧队形,枪口和盾牌同时转向外围,目光像刀刃一样刮过每一处暗角。
冲到近前,他们才看清状况:那名兵士的军靴底部竟被一根暗褐色的尖刺完全扎穿。
那东西约莫手指粗细,表面布满细密的螺旋纹路,断口处露出木质纤维,显然是某种植物的茎秆。
在他翻滚过的泥地上,还躺着另外半截同样形状的硬刺。
“止血带!快!”罗教授的指令短促而清晰。
医护人员撕开急救包时,他已经蹲下身,用镊子轻轻碰了碰留在伤口里的那截尖刺。
触感坚硬如铁。
“注射一支抗毒血清,监测生命体征,马上检查有没有中毒迹象!”
纱布迅速被染红。
而令众人心底发沉的是,这名受过严苛训练的兵士仍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在承受远超外伤的折磨。
寻常的穿刺伤绝不可能让一个铁打的汉子失态到这种地步。
更让人不安的是那根刺的锋利程度。厚实的军靴底在它面前如同纸糊,贯穿处连半点阻滞的痕迹都看不到。
这还只是半截断枝。
倘若它是某种深埋土中的植物的部分肢体……几位老学者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山谷入口的风穿过藤蔓,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那名兵士脚掌上的尖刺被拔除时发出轻微声响。
医疗人员迅速用绷带压住伤口,撒上止血粉末,又把一瓶解毒药液灌进他嘴里。
原本在地上蜷缩颤抖的躯体渐渐平息下来,只余下粗重的喘息。
待伤员眼神恢复清明,罗教授俯身靠近。
“能说说刚才的感受吗?”他声音放得很缓,“踩到那东西的瞬间,身体有什么反应?”
士兵双唇褪尽血色,从齿缝间挣出断续的字音。
“痛……像有根管子从脚底扎进来,把整个人都抽空了。”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骨头里又酸又麻,实在熬不住才叫出来。”
罗教授的手在他肩上轻按一下,示意他继续躺着。
直起身时,脸上那点温和已经彻底消失。
他与旁边几位研究员对视一眼,眉间刻出深深的沟壑。
“照他说的,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疼。”
罗教授压低了嗓音。“倒像是神经被什么东西啃咬着。”
“我们早先的猜测没错,这片林子里的草木都不简单。”
“埋在地里的尖刺还算好防。”一位戴眼镜的研究员接过话,“真正要命的,怕是那些会动的藤和巨大的花。”
不用再多讨论,队伍迅速整理装备。
两名战士用树枝和外衣扎成一副简易担架,抬起受伤的同伴。
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个人都紧盯着脚下,每一步都落得格外小心。
可还没走出多远,方毅猛地站住了。
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不像活物爬行,而是更干涩、更密集的摩擦,像无数细枝在泥地上拖行。
“注意地面!”他厉声喊道。
几乎在同一刻,变故骤起。
队伍侧翼传来惊呼。
几名队员毫无预兆地扑倒在地,随即被暗褐色的条状物拖向两侧的树丛。
那些东西从落叶下窜出,快得只剩一抹残影。
众人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住,却并未彻底乱阵。
方毅先前的警告早让所有人绷紧了神经,士兵们迅速拔出短刀,冲向被缠住的同伴。
几名队员被暗处袭来的东西猛然拽倒,拖向雾气深处时,最近的几名战士已经扑了上去。
其余科考人员则快速向反方向靠拢。
或许因为拖着人,那些不明物体的移动并不算迅捷,地面被犁出一道扬尘,在茫茫白雾里划出一条隐约的轨迹。
冲在最前的战士很快追上了目标。
“出刀!”一声低喝响起,几人几乎同时从靴侧抽出短刃,猛扑上前。
刃光闪过,缠在队员脚踝上的条状物应声断裂。
“把人拖回来!其他人原地警戒,别散开!”
命令落下,更多战士冲上前去。
有人挥刀斩断仍在蠕动的残须,有人架起倒在地上的研究员,迅速撤回队伍中央。
一阵匆忙的救援后,被拖走的几人总算回到了人群中。
可看着躺在地上的同事,谁也没法放松。
每一张脸都绷得铁青,空气里压着沉甸甸的窒闷。
那些研究员脸上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泛出灰白,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皮肤透出一种死寂的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