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榻上若能有所发现自然更好,若是没有,也算不得遗憾。
此刻意外察觉铺盖下还藏着东西,简直是计划之外的馈赠。
本来就已经满载而归,眼下更是喜上加喜。
待到罗教授几人围到床尾,先前一直被掩在褥子底下的物件终于暴露在众人目光中。
那是一册簿子。
更确切地说,是一本薄薄的手订小本。
厚度十分有限,至多不过一指宽度,里面的纸页想必也寥寥无几。
如此单薄的册子,和早前发现的那几部厚重秦代史籍全然不同。那些典籍可是整整叠放了五大卷。
仅从外观推测,这本从铺盖下显露的小簿册,应当不是正式的文史载录,更可能记载了一些零散琐碎的讯息。
众人非但不觉得失望,反而流露出振奋的神色。
尤其是罗教授这般的老学人,嘴角已经翘了起来,眼中闪着光,连气息都急促了几分。
四周历史研究院的工作人员们也个个精神一振。
都是在这领域里耕耘多年的人了。
田野发掘这行做得久了,许多隐微的关窍心里都明白。
通常像这类薄薄的小册子,上面记载的往往不是正经内容。
极有可能是墓主人生前信手写下的杂录或随记。
就像早前在王莽墓中发现的那本手札一样。
这样的东西,时常藏着意料之外的价值。
或许对正统学术体系而言,私人随记的地位远不如典籍崇高。
可换一个视角看,这种信笔留下的杂录,里面记载的许多内容,恰恰是正规史册绝不会收录的。
比如王莽在手札里写自己曾神游千年,窥见未来图景。
但西汉末年的正史之中,绝不会有只字提及此事。
这就是两者根本的分别。
更何况眼下牵涉的人物,是传说中那位追寻不死之秘的徐福。
他留下的私人笔记里,又会记载怎样湮没于岁月的隐情呢?
很可能,便与长生之谜直接相关。
考古团队乃至更高层面,对此地抱有的最大期待便在于此。
“直播信号可以切断了,接下来的内容不宜继续公开播送。”
罗教授侧过身,凑近助理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助理立即朝摄像师方向比了个手势。
正在实时播放的考古直播画面闪过一行简短提示,随即陷入漆黑。
这是沿用多年的规定。
凡是与长生者相关的线索,都必须严格控制在特定圈层内传播,决不允许流入公共视野。
官方机构可以备案,参与发掘的科研人员能够接触,但普通民众绝对不可知晓。
即便日后需要向大众公开,也必须等待国家完全掌握事件全貌之后。否则很可能导致无法控制的混乱,对社会稳定形成剧烈震荡。
直播切断后,罗教授快速戴好防护手套,让工作人员调整灯光方向。
他极其小心地捧起那册从垫褥边缘滑出的本子,将它平摊在铺着绒布的托盘中。
册子外观极为简朴。
封皮是稍硬的深黑色纸板,上面既无文字也无图案。
拍摄数张存档照片后,罗教授凝神静气,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满页细密的篆书小字顿时扑入视线。
依然是徐福常用的笔迹,这更进一步确认了此物属于那位不朽之人。
罗教授与周围几位研究员的神色明显凝重起来。
有人喉结滚动,反复摩挲手指,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解读工作凝聚心神。
首页记录的内容相当稠密。
罗教授没有等到全部辨认完毕再转述,而是一边识别文字一边开口,实时解读。
“各位准备好记录工具,注意听我念出的每一句话。”
提醒过后,他的嗓音便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太平兴国元年,得知外界已然改朝换代,建立宋朝。宋朝开国君主逝世,其弟继承大统,改年号为太平兴国。”
“我带领族人进入此地,至今已超过千年。徐氏血脉代代相传,子嗣后裔不知繁几!”
“我亦度过千载时光,容颜未改,寿数未尽。昔日陛下所赐长生仙药,确属仙界神物!”
刚念到这里,罗教授的声音便被四周陡然加重的喘息声打断了。
连他自己也顿了顿,视线死死定在纸页上。
整个发掘现场,所有专家、研究员及协助人员都睁大了双眼,注视着托盘中那本薄薄的册子。
嘶。
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在人群间起伏。
震惊。
悚栗。
仅仅这几行文字,所承载的重量已足以颠覆每个人的认知。
首先可以确定的便是年号。
太平兴国元年,册中徐福亲笔提到,这是宋太宗即位后使用的第一个年号,正在宋太祖赵匡胤去世约一年之后。
此时距离秦朝灭亡,已经过去了一千二百多年。
这是个令人脊背发凉的数字。
它也成了徐福跨越千年存活至今的最直接证据。
这类记载无法伪造。
徐福明确指出了“宋”这个朝代,而太平兴国年号、太祖驾崩等细节皆与历史记载吻合。
若非亲身经历或有意探查,绝无凭空虚构的可能。
至此可以确认,那位昔日远渡重洋、服下不死灵药的秦朝内侍,竟然真的顽强存活到了宋代。
徐福在笔记中怎样描述?
即便到了那个时代,他面容依然未见衰老,且自觉生命远远没有枯竭。
这竟还能延续下去。
从秦至宋,近一千两百年光阴尚未耗尽他的寿数,余下的生机依然丰沛。
这不死灵药莫非真是仙家珍宝,能令他与天地同存、与日月争辉,达到永恒不灭之境?
若真如此,实在令人悚栗。
因此当读到这段文字时,众人并未像从前那样震惊失态。
唯有“太平兴国”这四个字,让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
整整十二个世纪。
活过几百年与跨越千年,完全是两回事。
数百载光阴虽漫长,终究还在朝代更替的范畴内,尚可勉强解释为激发了人体某种潜能。
但寿命突破千年,便已脱离了凡人的界限。唯有那些神话中的存在,才可能拥有如此悠久的岁月。
罗教授将方才念过的段落反复看了几遍,转过身面向众人。
“按照徐福自己的记述,即便到了宋太宗登基那一年,他的面容依旧未见衰老,身体状态宛如壮年。”
“我们不妨更大胆地推测,他所服下的所谓不死灵药,其药效或许至今仍未耗尽。”
“一千两百年漫长时光,竟未能消磨掉一枚丹药的全部效力。”
“那么在此基础上,再延续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寿命,恐怕并非难事。”
罗教授这番话,实则指向另一个更为关键的推断。
徐福极有可能至今仍在人世,此刻或许正隐匿于世界某个角落,静静注视着考古队对桃花源遗址的发掘。
既然能活到宋代都未耗尽药力,那么再跨越千年抵达今日,岂不是顺理成章?
针对这一线索,罗教授立即吩咐助手小王做好记录,准备返回研究所后第一时间上报,申请调动力量全面搜寻这位长生者的踪迹。
交代完毕,罗教授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安静聆听。
待队员们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过来,这位老者继续捧起那册文书念道。
“徐氏一族染上怪病已逾百年,族中人口接连减少。”
“数日之前,最后一名青壮者也死于这种怪症。”
“至此,徐氏除我之外再无他人,此地生机已绝。”
“不知疾病从何而起,亦不知族人因何而亡。”
“或许与那不死灵药有关,徐氏全族,唯剩我一人独存。”
“为防止异症在此地蔓延,引发更多诡变,我耗费数月时间,举火焚尽了徐氏宗族遗留的一切物品。”
“悲哉!”
罗教授的声音停了下来。
室内一片寂静,众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说话。
谜底终于浮出水面。
原来这就是答案。
难怪先前在地面那些屋舍之中,除了墙砖与尘土,连半片陶碗、一缕织物都找不到。
原来是徐福放了一把火,全都烧尽了。
而前面陆续浮现的信息,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隐居在此的徐氏族人染上了一种怪病,无人知晓病因,也无药可医,甚至连症状都难以说清。
族人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消失,像被某种无形的手悄然抹去。
这场灾祸从开始到结束,横跨百余年光阴,直到北宋太平兴国元年,最后一位徐姓人咽了气,整座桃花源里便只剩下徐福独自一人。
病来得太过蹊跷。
徐氏一族在此避世而居,除了徐福,从不外出,也不容外人进入。
谁也想不通病根究竟从何而起。
就连活了千年的徐福自己也毫无头绪。
按照这位长生者的推测,那莫名蔓延的恶疾本该轮到他。可全族死绝唯他独存,或许正是千年前吞下的不死药起了作用,在他体内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整件事透着难以言说的诡异。
考古队众人怔在原地,彼此对视时,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深深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