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员们也跟着点头,话语像雨点般落下来:“方先生,既然您知道内情,何必瞒着大家呢?”
无数道目光烙在身上,罗教授的眼神里还掺着失望的重量。
方毅垂下眼帘许久,最终仰头对着昏黄的天空呼出一口气:“我真的只是望着地平线出了神,你们为何不肯信?”
见年轻人始终不松口,罗教授忽然抬起手臂截断了众人的话语。
他示意其他人继续处理手头工作,独自走近方毅身侧,将声音压成耳语:“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
方毅整个人僵住了。
我自己都不知晓有什么难言之隐?
罗教授见他这副怔忡的模样,以为触到了要害,点了点头。
果然藏着秘密。
老人的手掌落在年轻人肩头,带着体温的力道沉甸甸压下来。
他凑近方毅耳廓,气息几乎融进风里:“不必解释了,我懂。”
方毅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罗教授究竟懂了什么?
说完这句,罗教授脸上闪过一道难以捕捉的阴影,转身便朝营地另一头走去。
留下方毅独自站在飞扬的沙尘里,胸腔空荡荡的。
这时赵队长刚结束审问,正大步朝这个方向赶来。
他眉心拧成结,与罗教授低声交谈几句后,两人便默契地走向帐篷的阴影处。
方毅以为他们在讨论机密事务,并未侧耳细听。
风里只撕扯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青铜……墓室……坍塌……”
语速快得像子弹。不过片刻工夫,看样子赵队长已汇报完毕,末了又压低嗓音追问了一句。
罗教授低头盯着沙地沉吟良久,摇了摇头。
接着他说出一句话。
这句话方毅听清了,也让四周所有考古队员的脸色瞬间变了。
“必须保证那两名野牛佣兵活着。”
“撤离之后,移交上级处理。”
赵队长脸上浮出犹豫。
“执行命令!”
罗教授的声音骤然冷硬如铁。
“……明白。”
赵队长只得转身吩咐手下加强对俘虏的看守。
这场景让考察队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与方毅一样,完全不明白罗教授与赵队长交谈的具体内容。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开口:“教授,为什么非要保他们的命?这些佣兵是我们的死敌!先前毁坏多处遗址的旧账还没清算,这次更是直接危及队员性命,好几个同伴就倒在他们的枪口下!大家恨不能立刻让他们偿命,告慰牺牲的弟兄……现在却要护着他们?”
众人实在无法理解,目光灼灼等着罗教授给出解释。
但罗教授自听到俘虏供词后便面色凝重,此刻却紧闭双唇,不愿向队伍透露半个字。
“我自有考量,不必再问。”
他的语气斩断了所有追问的可能,面容肃穆如石刻。
见教授这般反应,众人不好再问,只得揣着满腹疑问各自散去歇息。
自打进了船舱,队伍只在机关房外喘过一口气。
紧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生死关头:致命的陷阱、被佣兵挟制、沉入漆黑深海……每一步都踩在万年累积的淤泥上,脚下软得站不稳,心弦绷得几乎要断裂。
此刻危险一远,困倦便像涨潮的海水漫上来。
好几个人撑不住,直接瘫倒在地睡了过去。
罗教授低声吩咐张队长安排人轮班守夜,盯紧抓来的那两人。
张队长应了一声,找来绳索将佣兵捆得结实。
做完这些,罗教授才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连串举动让方毅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但教授显然不想多说,他也不好追问,只能把困惑按回肚子里。
他卸下肩头的背包,找了块平整的地面躺下。
长时间的紧绷早已抽干了力气。疲乏此刻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淹没了全身。
没过多久,他的意识也坠入了黑暗。
营地里值守的人陆续找地方躺下,闭上了眼。
没人注意到,远处那道始终静伏在夜色里的庞大阴影,那头被叫做“鲲鹏”的古老巨物,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这一觉沉得像掉进了时间的缝隙。
方毅跌入了一个梦境。
梦里,他和罗教授一行人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了鲲鹏的脚边。
抬起头,那巨物的身躯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所有人都被震得哑口无言。
考古队的成员们兴奋难耐,挤上前去对着那古老的躯壳不停拍照。
罗教授笑着拉过他,两人并肩站好,面对镜头正要扬起嘴角。
就在那一瞬间。
背后沉寂的鲲鹏骤然活了。
身躯两侧的眼皮猛地掀开,金光如箭矢般迸射。
它发出一声摇撼天地的吼叫,巨口张开,阴影如幕布般罩下,将所有人吞了进去。
“嗬……嗬……”
方毅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湿透了后背衣衫。
梦里的濒死感太过真切,像骨头真的曾被那黑暗碾碎过。
他瞳孔缩紧,残留的惊悸还在血管里窜动。
“方先生,出什么事了?”
一名守夜的士兵被他的动静惊醒,压低嗓子问道。
方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猛地转头,视线投向远处鲲鹏所在的方向。
那巨大的身影依旧静静趴在旷野中,和过去千百年的模样一样,纹丝不动。
“果然是梦……”他低声喃喃,喉咙动了动,“竟然真实到这种程度。”
“方先生?您没事吧?”士兵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担忧。
方毅回过神,看了看四周。
其他人还在睡梦里,呼吸平稳,营地一片安宁,没有任何异常。
面对士兵关切的眼神,他定了定神,摆摆手:“没事,做了个噩梦。那两个俘虏没出问题吧?”
士兵脸上立刻露出几分自得:“放心,我们几个轮班盯着,绝对出不了岔子。”
方毅却抬起手,指向他身后:“你管这叫‘出不了岔子’?”
士兵一愣,扭头看去,整张脸瞬间僵住了。
只见本该一同守夜的同伴大壮,此刻正歪着身子,结结实实地靠在那名野牛雇佣兵俘虏的肩膀上,睡得口水都快淌出来。
而那俘虏坐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显然也睡迷糊了,只是半梦半醒间觉得肩膀沉,抬手推了推。
大壮那身板岂是他推得动的?大壮只觉得不舒服,含糊地哼了一声,扭了扭身子,换了个姿势,继续酣睡。
俘虏挣了几下便不再动弹,索性由他靠着。
两人就这么挨在一处,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士兵看得愣住了。
他猛地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朝方毅扯了扯嘴角,赶忙跑过去推搡大壮的肩膀:“醒醒!快别睡了!”
大壮在睡梦里被搅扰,火气腾地窜上来,眼睛都没睁就吼:“哪个不长眼的!没瞧见爷爷正歇着吗?懂不懂规矩!”
这一嗓子把营地里其余人都惊醒了。
考古队员们陆续睁开眼,打着哈欠,目光里还残留着惺忪的睡意。
大壮自己却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含糊地咕哝着什么,胳膊一伸,竟把旁边已经醒来、满脸尴尬的俘虏给揽住了,打算接着睡。
“啪!”
一记清脆的巴掌落在他后脑勺上。
“哪个混账东西……”
大壮彻底恼了,猛地睁开眼,想看看是谁一再打断他的好梦。
视线刚清晰,就撞上队长那张铁青的脸,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大壮脸色一僵,挤出几分干巴巴的笑:“是您啊……您歇得可好?”
“我好不好的另说,你倒是睡得挺香?”
“没、没有的事……”
“看来你是皮紧了!”
“别……别动手!我知道错了……哎哟!”
旁边考古队的成员纷纷移开目光。
这场景实在让人不忍多看。粗鲁得过了头。
就在这时,队伍里忽然有人打了个寒颤。
“你们有没有觉得……比刚才更冻人了?”
经这一提,众人才觉察四周的空气确实更刺骨了。
“阿,嚏!”
接连几声喷嚏响了起来。
大家互相看了看,眼里都带着困惑。
“睡之前还没这么冷,怎么一觉醒来就变了样?”有人小声嘀咕。
罗教授低头思忖片刻,走上前来:“不对,不是气温变了,是我们自己的感觉变了。”
“什么意思?”众人茫然。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之前精神一直绷着,处在高度紧张里。危机解除后,我们在这儿睡了一觉。人睡着时,身体会慢慢放下戒备,一边恢复消耗,一边重新感知周围。所以不是外面冷了,而是我们的知觉醒过来了,才觉得寒意更重。”
大家这才明白过来。
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浮了上来。
“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队里有人把现状摊开了说:“照这势头,往里走只会越来越冷。现在的温度已经不符合这个海拔该有的程度了。队里不少老同志年纪大了,再往下恐怕扛不住。况且前头还有多远、还会遇到什么危险,全是未知数。”
话里的意思谁都清楚。
不能再往前了。
再走,恐怕真要出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