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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墟的清晨,是从一声哈欠开始的。

苏夜睡到日上三竿,洗漱穿衣,慢悠悠地晃进监控中心。刚在摇椅上躺下,婠婠就捧着几张纸,推门进来。

师尊,早。她把纸往桌上一放,七侠镇的消息,您要不要听?

苏夜闭着眼,挑要紧的说。

第一件,婠婠展开第一张纸,七侠镇西街的铁匠铺,上个月被人买走了。买主是个外乡人,出手阔绰,却从不露面,都是托中人办的手续。

外乡人,买铁匠铺……苏夜睁开眼,有意思。铁匠铺,起炉打铁,叮叮当当,动静不小,又是个藏身的好去处。这人,要么是真有钱,要么……是别有用心。

弟子也这么想。婠婠又掏出一张纸,弟子让人,往那铁匠铺附近,蹲了几日。那人始终没露过面,可打铁炉里的火,却一夜都没断过。

火没断过?苏夜眉头微皱,那就是说——这铺子,不是买来闲着的。是真有人,在黑夜里,打着什么东西。

可不是。婠婠压低声音,弟子还打听到一桩怪事——那铁匠铺的后院,隔三差五,就有人进出。可进出的,个个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苏夜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前世那些武侠故事,一幕幕,从眼前掠过。多少江湖仇杀、多少阴谋算计,都是从这样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开始的。

打铁、藏人、遮面……他放下茶杯,低声道,这怕不是个铁匠铺,是个销金窟,或者,是个接头的地方。

师尊是说……

先别惊动他们。苏夜摆了摆手,你让盯着的人,再远些。别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这位藏头露尾的买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遵命。

第二件,婠婠又念,东边官道上,这几日,多了几伙走镖的。走的都是同一条道,镖车却各不相同。有人认出来,其中一伙,押的是御剑山庄的旗号。

御剑山庄?苏夜眉梢一挑,他们不去守着水月洞天,倒往七侠镇跑?

想来是顺路。婠婠说,那几伙镖,都在城郊落脚,歇了一夜,又各自走了。

城郊……苏夜眯起眼睛,心里,忽然警醒,城郊,不就是咱们庄外头?

婠婠一愣,随即也回过神来: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苏夜摆了摆手,先记着。江湖上的水,深着呢。有些事,看着是顺路,其实,是专门冲你来的。

他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可婠婠听得懂——师尊的消息,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苏夜躺在摇椅上,闭着眼,却已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这些消息,他一半靠婠婠传,一半靠那本命数簿。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前世看了二十年的武侠小说。谁在哪个节骨眼上,该出什么事,他心里,门儿清。

我不出门,他低声自语,可这天下事,我比谁都清楚。这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师尊高见。婠婠福了福身,那,今日的安排?

今日……苏夜想了想,让江玉燕去趟七侠镇。庄子里的盐和布快用完了,让她一并采买回来。

就大师姐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苏夜说,她掌法练得差不多了,正好出去,看看这世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告诉她,走官道,别抄小路;到了镇上,别跟人起争执;有人打听庄子的事,就说——庄主闭门谢客,一概不知。

遵命。婠婠笑着应了,您这是……让大师姐出去,长长见识?

长见识是其次。苏夜往椅背上一靠,我让她出去,是让外头的人看看——逍遥墟的人,不惹事,也不怕事。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婠婠听得出来,师尊心里,有一本账。

江玉燕领命出门时,苏夜正盯着监控,目送她走出庄门。

他看着她顺着官道,一步一步,走远,忽然,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这庄子里的孩子,一个一个,都能独当一面了。

女大十八变。他望着屏幕,低声自语,当年的小丫头,如今,能替庄子跑腿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他自己知道,江玉燕这条命,是他救回来的。

他前世看书,最怕的就是江玉燕那种命——生在泥里,长在血里,一辈子,都在跟命争。如今,她总算,走到阳光底下来了。

晌午时分,江玉燕在七侠镇采买妥当,正要往回走。

路过东街口时,她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动静。

她顺着声音望去——街那头,围了一群人。人群中间,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揪着一个卖鱼老翁的衣领,骂骂咧咧:

老东西,这鱼不新鲜,还敢卖我十个铜钱?赔钱!

客官……老翁被揪得直哆嗦,这鱼,是今早刚打的,新鲜得很……

新鲜?那汉子了一口,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说着,抡起巴掌,就要往老翁脸上招呼。

住手!江玉燕不知何时,已经挤进人群。

她这一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那汉子一愣,转过头,打量了她两眼,见她是个年轻姑娘,又哼了一声:

小娘子,这不关你的事,滚开!

我偏管。江玉燕淡淡地说,这鱼,我看过了,是新鲜的。你买了鱼,嫌贵,不想给钱,还倒打一耙——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那汉子涨红了脸,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你管不着。江玉燕伸手,从怀里摸出十个铜钱,扔在鱼摊上,鱼钱我付了。你,滚。

那汉子盯着她,脸色变了又变。他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什么时候,被一个丫头片子这么下过面子?

他咬了咬牙,正要发作——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城郊那座庄子,夜夜灯火通明的仙庄,据说,庄里的姑娘,个个身手不凡。

他打了个寒颤,又上下打量了江玉燕一眼,忽然,福至心灵,拱了拱手:

……小娘子息怒。是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鱼钱,小的认了。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十个铜钱,放在鱼摊上,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围观的人群,一片哄笑。

江玉燕看着那汉子落荒而逃的背影,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方才,她只是一句,一句。那汉子,就自己认了怂。

这世道……她低声自语,欺软怕硬。

她回到庄里,把这事,跟苏夜说了。

苏夜正躺在摇椅上,听完,点了点头:

做得好。

师尊,江玉燕有些不解,弟子也没做什么,就是说了两句话。

说两句话,就够了。苏夜说,你记住——在外头,逍遥墟的人,不惹事。可要是有人先惹你,你就让他看看,逍遥墟这三个字,有多重。

江玉燕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弟子记住了。她点头,逍遥墟的名号,是师尊和几位师兄弟,一拳一脚,攒出来的。弟子在外头,不能给庄子丢脸。

苏夜满意地点头,去吧。吃饭去吧。林诗音今儿做了红烧肉,去晚了,又让童心扒拉没了。

……弟子这就去!

江玉燕转身跑了。苏夜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笑了。

这孩子,他自语,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他望着江玉燕远去的背影,忽然,又想起另一桩心事。

逍遥墟的名号,传得越来越广。这世道,树大招风。名头越大,打主意的人,就越多。

我前世在公司里,最怕的就是做大做强他低声自语,做大了,对手多了,麻烦也多了。可偏偏——这世上,你不做大,别人也会把你当软柿子捏。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满墙的屏幕,忽然,笑了。

罢了。他说,名头大了,也不是坏事。至少,那些地头蛇,听了逍遥墟三个字,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他闭上眼,正想再眯一会儿——却忽然,又想起,那间被买下的铁匠铺。

那铁匠铺的买主……他眉头微皱,我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他前世看的书太多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角色,哪一个,不是先从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慢慢爬起来的?

江湖的水,深着呢。他叹了口气,我不出门,也不能让人,把主意打到家门口来。

他重新躺回摇椅上,正要合眼——

脑海里,忽然的一声。

苏夜眼皮一跳,睁开眼。

他闭着眼,在心里,唤出那本命数簿。

【命数预警:今夜子时,七侠镇西郊荒庙,一场江湖厮杀,将要发生。参与者数人,死伤难料。】

【此局,与逍遥墟,暂无干系。宿主可留意,亦可不管。】

苏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江湖厮杀……他低声重复着,七侠镇西郊荒庙……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管,还是不管?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里,一时竟拿不定主意。

不管吧……他自语,我这庄子,自给自足,跟外头的厮杀,有什么关系?

他躺回摇椅上,合上眼。

可那行字,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罢了。他忽然睁开眼,坐起身,管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只传讯的玉简。

就看一眼。他对自己说,就当……看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