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厂里的大喇叭响了。
“通过本次职工技术等级考核的人员名单，现公布如下——钳工组：刘卫国、赵大柱、王建国、李铁柱……”
贾东旭站在考场外面，手里还攥着那把用了一上午的锉刀，指节泛白，期待着有奇迹出现。
他是知道自己九成是过不去的，他的工件已经交上去的时候，考官就给出了评价。
想起当时的场景：
他发挥失常，工件表面坑坑洼洼，锉痕横七竖八地交错着，有几处明显锉过了头，边缘卷起一层薄薄的铁皮。孔洞的位置也偏了，像是打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歪了至少两毫米。
考官低头拿起他的工件，看了一遍，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工件，表面锉痕不均匀，边角有多处毛刺，尺寸也偏了。钳工的基本功是平整度，你这连表面都没处理好，你怎么交上来的？”
考官把那工件搁在桌面上，声音不大：“贾东旭，你工作多久了？”
贾东旭的嘴张了一下：“有几年了……”
“几年了......就是学徒也不至于干成这样吧，你的二级钳工是怎么考下来的。”考官看了他一眼。
“你师父是谁？”
“易中海……易师傅……”
考官沉默了一瞬，有些想不明白，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八级钳工的那个易师傅.......”
贾东旭本能的解释：“考官……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有点发烧……”
考官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身体不舒服还来考试？”
“……我……我以为我能撑住……”
考官没有再问，把工件放回桌面上：“身体不舒服不是理由。工件做成这样，跟身体没关系，是平时没练到位。”
“回去跟你师父说，让他再带带你，明年再考吧。”
厂里的喇叭还在继续播报：“以上同志，请于今日下班前到后勤处领取福利——每人猪肉半斤、白面二斤。”
等到最后，贾东旭的心还是死了，听到播报，心更疼了。
食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有人拎着油纸包走出来，脸上带着笑，被人围住问“你考过了？”、“几级？”，热闹得很。
贾东旭没有往那边看，他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往厂门口的方向走。他不想被任何人叫住问“你过了没”，他没有那个力气去应付了。
他走出厂门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晃了两下，他没有停，就一直往前走。
南锣鼓巷那边，气氛就不一样了。
秦淮茹蹲在院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巷口有人拎着油纸包回来了，那油纸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着好东西。她的目光落在那包东西上，停了一下：“大哥，你这拿的什么呀？”
“厂里发的福利！”那人脸上带着笑，“考核过了的都有！半斤肉、二斤面！”
秦淮茹眼睛一亮，手里的菜也不择了，站起来就往院里跑：“妈！妈！”
贾张氏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见秦淮茹在院子里喊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咋了？鬼叫啥？”
“厂里发福利了！考核过了的都有肉和面！半斤肉！二斤面！”秦淮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贾张氏也坐不住了，放下鞋底子，两步走到门口：“真的？”
“真的！院里都有人领回来了！”
贾张氏的腰板一下子就直了，她拽了拽衣角，快步走出院门，在门槛旁边站定，两只手叉着腰，目光扫了一圈中院：“我们家东旭呢？考完了也该回来了吧？”
秦淮茹也跟了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目光直直地望着胡同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一辆还没到站的火车。
闫阜贵正好蹲在影壁旁边择韭菜，看见她俩这个阵仗，忍不住问了一句：“贾张氏，你们这是干嘛呢？等东旭呢？”
“那可不！”贾张氏的声音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我们家东旭今天考级，厂里发福利了！半斤肉、二斤面！你羡慕不来的，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钳工考试，不像有些人，考个厨子连个动静都没有。”
她说到“厨子”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故意拔高了半度，像是要让全院都听见。
闫阜贵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低头继续择韭菜，但手里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贾张氏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她的目光还黏在胡同口，腰板挺得笔直。秦淮茹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才没放下的一根葱。
路过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拎着油纸包从她们面前走过，有人空着手，但脸上的表情不一样。贾张氏的目光在每一个经过的人身上停一下又移开，嘴唇越抿越紧。
她终于忍不住了，拉住一个正从巷口走进来的人：“同志！你看见我们家东旭了没有？就是贾东旭，他今天也考试了！”
那人看了她一眼，像是认识她，嘴角动了一下，用一种比较委婉的语气说：“应该就在后面……我刚才看见他了，他走得慢，你再等会儿就到了。”
贾张氏没有注意到那句“走得慢”，也没有注意到那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松开那人的袖子，转回身，又重新站直了腰板：“听见没有？他说就在后面！”
秦淮茹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贾张氏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妈，他刚才那眼神……”
“什么眼神不眼神的！”贾张氏打断她，“人家说了就在后面！你等会儿别乱说话，让东旭听见了不好。”
秦淮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重新站回贾张氏旁边，手垂在身侧，但心里的不好的预感一点没少。
两个人在门口又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见到人，有些急了，这时，秦淮如好像看到什么，有些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