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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易中海的膝盖疼得更厉害了。

他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手边搁着一杯热水。水已经凉了,他没动,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跟他的手指头一样。

这两年他老得很快。一大妈走的时候他还没觉得,这两年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屋里没人说话,灶上没人做饭,夜里翻身的时候旁边是凉的。他那点退休金够自己用,可日子过得不像日子,像在等。

等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秦淮茹还是隔三差五来。易中海赶过几回,明着说的,暗着点过的,可她从来没往心里去。来了就拎点东西,坐下就说话,话里话外带着贾家那些烂事——棒梗又跟人打架了,贾张氏又病了,家里又揭不开锅了。易中海不接,她就自己往下说,说到最后总得落在一句上——“一大爷,您看这事儿……”

他现在学聪明了,不搭茬。可秦淮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那天傍晚,秦淮茹又来了。手里没拎东西,进门就坐,坐在易中海对面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一大爷,我跟您说个事。”

易中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棒梗处了个对象。”

易中海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哪家的?”

“针织厂的一个姑娘,姓刘,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踏实。”秦淮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很满意这门亲事。“姑娘来过家里两回了,她妈也见了,都说行。”

“那好事。”易中海喝了一口水。

“好事是好事……”秦淮茹的声音低下去,顿了一下。“可您也知道,我们家那间屋子,住不下。”

易中海把杯子搁在桌上,看着她。

“棒梗要结婚,总得有个地方。贾张氏占着里屋,我跟棒梗住外屋,再来一个人,连转身的地儿都没有。”

“你想说什么?”

秦淮茹没有立刻接话。她抬起头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扫过那把藤椅,扫过墙上挂着的一面旧钟,扫过那张方桌和两把椅子,扫过里屋那扇半掩的门。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易中海脸上。

“一大爷,您这房子挺大的。”

易中海的手在毯子下面攥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秦淮茹的语气很平。“我就是想跟您说,您一个人住这么大一间屋,怪冷清的。要是您愿意,我们搬过来跟您一起住,也好有个照应。棒梗结了婚,两口子伺候您,您晚年也踏实。”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易中海看着她,眼睛眯了一下。他不是今天才认识秦淮茹,他知道她嘴里说出来的“照应”是什么意思。这几年她隔三差五来,每一次都是先问吃了没有,再说贾家难,最后落在钱上。现在她终于把那个“照应”说出口了,可那个“照应”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秦淮茹。”他开口了。

“嗯?”

“你是看中我这间屋了吧。”

秦淮茹的表情没有变。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翻脸,只是把嘴角重新弯起来。

“一大爷,您这话说的。我是真心想照顾您。您看您一个人,年纪又大了,身边没个人怎么行。”

“棒梗呢?”

“棒梗也愿意。他跟我说了,要是您点头,他给您养老。”

易中海靠在藤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贾东旭还在的时候,那孩子见了他就喊“师傅”,喊得又脆又响。后来贾东旭没了,秦淮茹把棒梗推到他面前叫“干爷爷”,他以为那条线还能续上。再后来棒梗长大了,十七八的人了,见了他连头都不抬。现在秦淮茹说“棒梗给您养老”,他听着只觉得冷。

“秦淮茹,我跟你说明白。”易中海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我这间屋,是我一辈子的积蓄换来的。我退休金够用,不靠谁养老。你们贾家的事,我管不了了,也管不动了。”

秦淮茹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大爷,您这话说得太绝了吧。棒梗叫您干爷爷,那是全院都知道的事。您当初认了,现在说不管就不管?”

“我当初认的是干爷爷,不是把自己搭进去。”

“那您说怎么办?”秦淮茹的声音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下去了。“棒梗要结婚,没地方住。您这屋空着也是空着,我们搬过来,您有人照顾,棒梗有地方结婚,两全其美的事,您怎么就想不通呢?”

那个“空着也是空着”让易中海的手又攥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那条旧毯子,看了两秒。

“我这屋不空。我住着。”

“您一个人住着,跟空着有什么区别?”

“秦淮茹。”易中海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你回去吧。这话以后别说了。”

秦淮茹没有动。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定定地看着易中海。那种目光他见过——几年前她跪在贾东旭灵前哭的时候,也是这种目光。不是伤心,是笃定。

“一大爷,您好好想想。”她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边。“想好了告诉我。我不着急。”

她走了之后,易中海坐在藤椅上没有动。天慢慢暗下来,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老槐树变成了一个黑影。他忽然想起闫阜贵前几天跟他说的一句话——“老易,你可得想清楚了。有些东西,给了就回不来了。”

那时候他没接话。现在他坐在黑暗里,觉得那句话比平时重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那张床还在,铺着干净的床单,床头柜上搁着一大妈的照片。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帘子放下来,走回藤椅旁边坐下。

第二天早上,易中海去找了闫阜贵。闫阜贵正在影壁旁边修他那把永远修不完的椅子,看见易中海过来,把锤子搁下来。

“老易,怎么了?”

易中海在他旁边蹲下来——膝盖疼,蹲得费劲。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老闫,你说,一个人要是认了个干孙子,是不是就得把房子也给出去?”

闫阜贵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锤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那得看那个干孙子拿不拿你当干爷爷。”

“他要是不拿呢?”

“那就不给。”

易中海低头看着地上的砖缝。

“可他们要是不肯罢休呢?”

闫阜贵把锤子放下来,看着易中海那张老脸。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褶子照得清清楚楚。

“老易,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些年对贾家,院里人都看在眼里。可贾家那一家子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帮了那么多年,他们念你一句好了吗?东旭没了,你给他办后事,那是师徒情分。可后来呢?秦淮茹拿棒梗绑你,拿贾张氏绑你,现在拿棒梗结婚绑你。你绑得过来吗?”

易中海没有说话。

闫阜贵把锤子重新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手里那点钱,够自己用。这间屋,是你自己的。你想给谁就给谁,不想给谁,谁也不能抢,你曾经可是院里的一大爷。

“我知道了。”

他往回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碰见了何雨柱。何雨柱正推着车要出门,看见易中海,脚步顿了一下。

易中海看着他,嘴张了一下。

“柱子。”

何雨柱停下来。

“怎么了?”

对于易中海,他没什么想法了,现在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易中海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肩膀塌着。他看了何雨柱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