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甄氏的停滞，京都所有权贵的眼睛，很快从看甄氏的败落移到了流民与饥馑上。
户部掌一国户籍、土地、赋税、财政，甄业开作为户部尚书，在短短五日丧假后便被夺情复起。
朝局面前，皇帝不计前嫌，百官也识相不去追问悬置的案子，而是争先关注京中赈灾的仓廪粮食和粥棚。
国事总归比家事重要，还留在朝堂的人莫不想将此事办好，搏一份前程。
王相公的心绪全然不同。
经此一事，他忽然发觉自己称病的决定下得太过草率了，当回来之后，原本唯他马首是瞻的六部尚书们，到冲元殿中，都是率先和严自宽商讨漕运调粮的事项。
户部略有不同，尚书甄业开精神萎靡，倒不找严自宽交谈，只在皇帝垂询时回答，但王仁桥看到他也是无话可说，二人心照不宣的躲开视线，互不理会。
“去岁关中歉收，京都之中的常平仓与太仓、京兆府仓的存粮共计约三十万石，金吾卫每日计数入京人丁约三千余口，假使每人每日分得口粮二升，每日耗费六十石。
六成仓廪用于平抑市价，剩下约十二万石，若灾民数目按照此推算不再增长，便可撑四十日，自江淮调集得粮食便可抵达，此番饥荒便可迎刃而解。”
严自宽垂手道。
皇帝看向一旁，太府寺卿接道：“两京市署粮仓充足，京中市价尚无调高者。”
皇帝心中稍定，思索道：“京中流民突增，命南衙十六卫多加巡防，市巷坊门皆依鼓而动，不可轻纵夜不归宿者游荡，城门多添兵卒，防止刁民生乱。”
刑部尚书杨弘理应下，又朝上看了一眼：“陛下，监门卫将军杨宾尚在狱中关押，这城门查验之事……”
皇帝皱了皱眉，听到这个名字就生出厌恶。
他现在丝毫不想见到狱里关押的人，不仅是不想看见，连两位被关押的公主传来的消息都不听，王皇后再不敢硬闯，昭章的事情便被冷待着，无人敢触皇帝的霉头。
“交给三郎去办。”皇帝稍作思考后道。
燕王与当日之事无甚相关，又曾经跟着太子在军中待过，不会压不住那些士兵，办事一向稳妥，皇帝想到另外两个儿子，再想到燕王，深感年长几岁真是能省心许多。
“司天台。”皇帝抬眼看过去：“京中天象如何？”
司天监有些犹豫，低头道：“日色赤黄无光，昼间太白经天，荧惑守心不退，月色亦带赤晕，乃是赤气冲天，旱雷无云，有大旱之兆。”
寻常饥馑并无需太过忧心，京中常平仓储粮足以支撑到江淮调粮船，只是若长久不落雨水，这春苗下地，无雨水滋润，关中产粮本就不足，恐怕撑不过又一轮歉收……
皇帝脸色难看了些。
年前这天象还说是“盖因盛德”，现在就出了这事情，搁谁都不舒服。
少顷，皇帝颦眉道：“礼部拟定祈雨仪注，太常寺备办祭品，择日祭于社稷、山川及龙祠。宗正寺、鸿胪寺相协，在祭坛做祈雨法事。
封闭京城南门，京都禁屠七日，市肆不得私自宰杀，司天台每日申时报雨晴之兆，特令太常博士斋戒入坛，京中不得宴饮奏乐。”
……
与朝中为饥荒流民事务忙碌的诸位朝臣一般，京中命妇也忙于祈福烧香。
寺庙人流如织，夫人之间的香会法事不断，甚至有几封邀约不知是错发还是有意，送到了金銮手上。
金銮立即把请柬烧掉，不屑去看是谁在试探或是奚落。
家族交际总是和官运仕途相系，若是真心要交好，又怎么会在此时递上这种东西？
甄府丧仪未除，吊唁的人却已绝迹，金銮对这些人情冷暖，也已由愤懑变得平静。
长阳就在她身边，看到她的样子还有些怀疑，“姐姐，你不看一看吗？”
她自幼和金銮一起长大，自然晓得她睚眦必报的脾性，眼看着甄锦习的事让表姐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浑身透着股消沉。
长阳真心觉得或许她咬牙切齿的骂一骂，自己还会安心些。
实际上，长阳来看望表姐，还带了淑妃的训话，但看到金銮的样子，她也住口不言了。
她早该看出，金銮不会眼睁睁看着甄锦习去死，袖手旁观什么也不做的。
费尽心力折腾了一番，还没能救回人，对于她的打击才是最大的。
金銮道：“我已看开了。”
长阳一惊，瞪大眼睛，像不认识她一样打量她。
这话不亚于听见她说要出家做姑子。
金銮回视她，道：“人都已经死了，我还记恨谁有什么用处？”
“倒也是。”长阳附和道：“表姐看得开就好，往后行事少冲动，多思量，阿母也说要表姐好好在家住一段时间，就不要出去了。”
金銮听着这话，兀自出神一会，忽然问：“昭章呢？”
长阳飞快看她一眼，含糊答：“和南平一样关着呢，近来朝上忙着流民的事情，父王一时抽不出空料理这些。”
金銮眼神忽然变了，看了长阳一眼，道：“你走吧。”
“啊，”长阳不知所措，“表姐，怎么了？”
她很无辜的站起来，不知哪句话触到了逆鳞，觑着金銮的神色起身。
“没事，我也要去守灵了。”金銮道：“天色不早，你回去吧。”
她扭过脸，沉沉道：“今日是第七日，三哥就要下葬了，我想多陪陪他。”
长阳看了她片刻，依言退了出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金銮抬起手，一下将面前的镜子砸碎。
侍女进来，只听见她大声道：“把镜子都丢出去，再也别在卧房里摆！”
下面人无声收走了碎片和铜镜，独留下金銮自坐在窗边。
她起身查看了一圈，屋子终于没有镜子，她坐到榻边捂住了脸庞。
闭上眼睛，畏惧的镜子却浮现在一片漆黑的脑海。
铜镜被人砸碎，网状的碎片中，她还能看到自己那双蓄满眼泪的、软弱的眼睛。
? ?胡说的、戏言、文盲（叠甲，最后一个剧情就到感情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