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药圃的晨雾刚散,卢逆天已经把半亩聚气草浇了一遍。
水珠挂在青叶上,灵气微微荡漾。旁人浇水只求浇透,他却一瓢一瓢斟酌力道,根湿叶不淹,药气不散。
周管事远远瞥了一眼,没说话,可眼底那点冷淡,松了一丝。
卢逆天心里却很清楚——这点安稳,根本不够。
他现在炼气二层巅峰,卡在三层门口已经快一个月。
五行废灵根,光靠打坐,一年也未必能捅破那层膜。
必须靠聚气丹堆,靠药力强行冲关。
可炼丹需要药材,药材需要灵石。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灵石。
一枚下品灵石,在外门弟子眼里不过一颗可有可无的碎银子。
对卢逆天,却是冲开炼气三层的希望。
天色一暗,药圃活计收尾。
卢逆天把剪下来的药枝、枯叶悄悄塞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土,快步下山。
路他已经走得很熟:
过接引牌坊,下三百六十级石阶,穿外门修士聚居区,再拐三条窄巷,才是外门山下市集。
越靠近市集,喧嚣越重。
灯火一亮起来,到处都是人影:修士、散修、凡人商贾、杂役、跟班……
叫卖声、讨价声、兵器碰撞声、丹炉余温飘出来的药香,混在一起。
卢逆天目不斜视,直奔市集最角落、最暗、最苦的那片地方——苦力市口。
这里站的都是最底层的人:
没灵根的凡人、资质破烂的杂役、走投无路的散修。
等的都是最脏、最累、最没人愿意干的活。
“搬灵米袋!十袋一文灵币!”
“扛矿石!一筐半块下品灵石!”
“谁去灵田翻土,一天一块灵石!”
卢逆天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
他要挑最稳、最快、能当天结钱的活。
可今天运气不好。
往常雇人的药摊、丹房、粮铺,今天都不缺人。
苦力一群一群站着,眼神都饿。
卢逆天往后缩了缩,不抢、不挤、不嚷嚷。
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急越没人用。
等了快一个时辰,夜风都凉了。
终于,市集东口传来一声喊:
“缺个清丹房的!手稳、不怕脏、敢熬夜的过来!”
卢逆天立刻抬步走过去。
喊话的是个丹房小厮,一脸不耐烦,脚下堆着七八个黑乎乎的丹炉,还有一筐筐药渣、废炭、碎陶片。
“我来。”卢逆天声音不高,但很稳。
小厮扫了他一眼:“杂役?灵根怎么样?”
“一品五行灵根。”卢逆天没隐瞒,也不自卑。
小厮嗤了一声,显然是听多了“废灵根”的笑话:
“行吧,反正也是脏活。活不难,把这几间丹房全清一遍:
丹炉里外刷干净,药渣倒去后山,地面扫净,炭灰装袋,碎瓷片分类,不能乱扔,更不能碰坏架子上的药瓶。
干完,给一块下品灵石。”
一块下品灵石!
卢逆天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这是他这段时间,能接到的单价最高的一单活。
“我能干完。”他点头。
“丑话说在前头,”小厮冷声道,“少一件没弄干净,一分钱没有。敢偷摸藏药材,直接打断腿扔出去。”
“明白。”
丹房在市集后巷,偏僻、安静、闷热。
一推门,一股混合着焦糊、药臭、炭灰的味道扑面而来。
地上黏糊糊的,全是洒掉的药液、炭灰、泥土。
三只丹炉黑得发亮,炉口、炉底、炉底风道全是陈年药渣。
卢逆天挽起洗得发白的袖口,先不急着擦炉。
他先把满地药渣、碎炭、破布分类,能烧的归一堆,不能烧的归一堆,碎瓷片单独装袋。
分类完,再扫地。
扫帚是旧的,毛都掉了一半,他就一点点扫,不放过角落。
扫完地,开始刷丹炉。
炉内结着厚厚的药垢,硬得像石头,普通水根本刷不掉。
卢逆天没有灵水,没有清洗符,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先用水泡,泡软了,再用碎瓷片一点点刮,刮完再用布擦,擦三遍。
刮一下,手震一下。
刮一百下,手掌开始发烫。
刮到三百下,掌心的老茧裂开,渗出血丝。
他咬着牙,不吭声,把布在水里浸一下,继续擦。
小厮中途进来过一次,抱着胳膊看:“手脚倒是不慢,就是灵根废了点,不然送去当个丹童也凑合。”
卢逆天没接话,只是把刚刷好的一只丹炉转过来给他看。
炉内壁青灰色陶面干干净净,一点药垢不剩。
小厮愣了一下,难得点了个头:“还行。继续。”
时间一点点拖到深夜。
市集的喧嚣淡了,灯也灭了大半。
丹房里只剩下卢逆天一个人,一盏油灯,三只亮得能照见人影的丹炉。
最后一道工序:清风道。
丹炉底下的通风口最窄、最暗、最脏,手伸进去只能摸到指尖,炭渣堵得死死的。
别人一般随便捅两下就算交差。
卢逆天却蹲在地上,一点点抠。
指甲缝里全是黑炭,胳膊肘磨破了皮,汗水滴进炭灰里,砸出一小点一小点的湿痕。
等他把最后一点炭渣抠出来,整个人几乎脱力。
眼前一阵阵发黑,炼气二层的灵气早就耗空了,全靠凡人力气在撑。
他扶着丹炉喘了几口气,又强撑着把地面再拖一遍。
直到丹房里干干净净,药香压过焦臭,才直起腰。
“干完了。”
小厮进来一瞧,眼睛明显亮了。
地面干爽,丹炉锃亮,药渣分类摆好,连墙角都没一点灰。
“你这人……是真能忍。”
小厮没再多说,从怀里摸出一块黯淡、细小、却实实在在的下品灵石,放在桌上。
“你的。”
卢逆天走过去,指尖微微一顿,才伸手拿起。
灵石很小,边缘还有磕碰,灵力也微弱。
可握在手里,温热、坚硬、真实。
是他一桶水一桶水浇出来、一帚一帚扫出来、一下一下刮丹炉刮出来的一块灵石。
“谢前辈。”他躬身。
小厮挥挥手:“以后活多,我还叫你。记住,叫什么名字?”
“卢逆天。”
他攥着那块灵石,快步离开丹房,不敢多停留。
深夜山路,风很冷。
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稳。
走到半山腰一处背风石崖下,他才停下,确认四周无人,才缓缓摊开手。
那块下品灵石,安安静静躺在掌心。
卢逆天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到心底的踏实。
有了这块灵石,他明天就能去药摊买完整的聚气草,能炼出真正的聚气丹,能冲击炼气三层。
他小心翼翼把灵石塞进贴身的布兜里,贴近心口。
刚要起身,山道上传来脚步声和说笑的声音。
卢逆天立刻往阴影里一缩,屏住呼吸。
来人是黄水费、林清清,还有两个外门跟班。
看样子是刚在市集酒楼吃完酒,一身酒气,意气风发。
“今天那壶灵酒,真是够劲,就是贵了点,一壶三块下品灵石。”黄水费笑道。
林清清轻轻嗔怪:“你就知道挥霍,不如留着买丹药。”
“怕什么,”黄水费满不在乎,“等我筑基,什么灵石没有?”
几人说说笑笑,从石崖下走过。
林清清忽然随口一提:“说起来,好久没见到卢逆天了,不知道怎么样了?”
黄水费嗤笑:“那种废物,一辈子也就那样了,估计连一块灵石都没见过。”
声音渐渐远去。
卢逆天从阴影里走出。
月光照在他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表情。他低头,摸了摸胸口那块温热的灵石。
你们一顿酒,是我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活。
你们随手抛掉的,是我拿命换的希望。
可他不恨,不怨,不怒。
恨人,浪费力气。怨人,耽误修行。怒人,乱自己的心。
他只记住一件事,你们有的,我迟早会有。
你们没有的毅力、韧性、底线,我已经有了。
回到药圃柴房,已是后半夜。
卢逆天没有立刻修炼。
他先把今天捡的药枝、买来的聚气草拿出来,洗净、晾干、切碎、研磨。
动作熟练、沉稳、一丝不苟。
然后,他拿出那块用血汗换来的下品灵石。
指尖灵气轻轻一引,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灵力从灵石中渗出,汇入丹炉引火。
文火升起,药香慢慢散开。
柴房狭小、阴暗、透风。
少年盘膝而坐,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炉丹、一颗心、一条路。
炉温渐稳,药液渐浓。
卢逆天闭上眼,一边控火,一边默默运转《引气诀》。
丹田内,灵气缓缓转动,原本僵硬的瓶颈,在药力与灵力的双重滋养下,微微松动。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要炼气三层了。
窗外,天色微亮。
又是一天即将开始。
对别人而言,是重复的日子。
对卢逆天,是又一块灵石、又一炉丹、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