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剑宗后，两人一路无话，各自心照不宣。
那云端之上意外一撞的悸动，像一粒悄悄落土的种子，在心底悄然发颤。
当夜，卢逆天回到竹楼，将符箓、丹药、地图一一整理妥当，又将七杀阵旗重新淬炼一遍，灵力运转一周天，心境才渐渐平复。
他不是不动心，只是不敢动心。
他是五行废灵根，前路九死一生，连自己能不能活着筑基、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如何敢连累旁人？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卢逆天背起行囊，最后检查一遍物品，准备正式踏出门，前往黑风崖。
可他刚推开竹楼门，就看见那道熟悉的粉色身影，安静地站在晨雾里。
苏婉早已等候在此。
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青色劲装，长发束起，少了几分平日的柔婉，多了几分利落英气。
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显然也是收拾妥当。
卢逆天脚步一顿，眉尖微蹙。
“师姐？”
苏婉听见声音，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
“师弟，你……你今天就要出发了，对不对？”
“嗯。”卢逆天点头，“先去黑风崖，寻找紫心莲。”
苏婉咬了咬下唇，双手轻轻攥着衣角，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仰头看着他，声音轻而认真：
“师弟，我……我想跟你一起去。”
卢逆天愣住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摇头，语气坚定，不容商量：
“不行。”
苏婉一急，连忙道：“为什么不行？我已经是筑基一层了，我可以保护自己，我还可以保护你！我懂医术，会炼丹，认得路，还能帮你辨认灵药、躲避危险——”
“黑风崖、落仙涧、万兽山脉，不是普通历练。”
卢逆天打断她，声音沉而稳，
“那里妖兽横行，瘴气密布，还有夺宝杀人的散修、其他宗门的弟子，步步杀机，九死一生。”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
“我自己尚且不能保证全身而退，我不能带你去冒险。”
他是孤儿，命如野草，死不足惜。
可苏婉不一样，她是内门筑基弟子，身世干净，有人疼，有人盼，安安稳稳便能修行精进，不必陪他踏入地狱。
苏婉眼眶微微一红，却没有退缩，依旧固执地看着他：
“我不怕危险！
我知道前路凶险，可是我一个人留在宗门，我会日日担心、夜夜难安……
我一想到你一个人在外面吃尽苦头、遇到危险无人相助，我就……我就放心不下。”
她声音轻轻发颤，却字字真心：
“师弟，我不求别的，我只求能陪在你身边。
你受伤，我能给你疗伤；
你迷路，我能给你指路；
你遇到敌人，我能与你并肩一战。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扛所有的苦。”
卢逆天心口猛地一撞。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扛所有的苦。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答应。
“师姐，你留在宗门，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卢逆天别开目光，硬起心肠，
“我习惯独来独往，多一个人，我反而分心。你回去吧。”
说完，他抬脚便要走。
“师弟！”苏婉快步追上，拦在他面前，眼眶已经红透，却强忍着不掉泪，
“你是不是觉得我累赘？是不是觉得我帮不上你？
我可以学，我可以拼命，我可以不给你添麻烦，我……”
“我不是觉得你累赘。”
卢逆天停下脚步，声音微微发哑，
“我是不放心。”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心。
“我自己是死是活，我无所谓。
可我不能让你因为我，陷入险境。
万一你有半点损伤……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苏婉怔怔看着他。
眼前这个少年，明明冷硬如石，明明独自扛尽一切，却偏偏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不放心”三个字里。
她鼻尖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轻轻掉了下来。
“师弟，我也是修士，我不是纸糊的。”
苏婉抹了抹眼泪，依旧固执地看着他，
“你能逆天而行，我就能陪你共渡难关。
你是废灵根又如何，前路再险又如何？
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去，生也好，死也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一锤一锤，敲在卢逆天的心口。
他能忍辱，能负重，能挨骂，能受苦，
却偏偏扛不住她的眼泪，扛不住她这一句“生也好死也好”。
卢逆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复杂。
“师姐，你知不知道，这一去，可能永远回不来？”
“我知道。”苏婉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却笑得格外坚定，
“但我更知道，让我一个人留下来，我会比死还难受。”
她上前一步，轻轻抓住他的衣袖，声音软得像云，却带着不容推开的执拗：
“师弟，求你了……
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会很乖很听话，我绝对不拖你后腿，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就让我，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少女仰着满是泪痕却异常明亮的脸，满眼都是他，满心都是他。
晨风吹过，吹动她的发丝，吹动他的心弦。
卢逆天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拒绝了一次，两次，三次。
他硬起心肠，他刻意冷淡，他刻意疏远。
可每一次，都被她更软、更真、更执着的心意，轻轻化去。
他忽然明白——
有些牵挂，不是推开，就能推开的。
有些真心，不是拒绝，就能不伤的。
他怕她危险，
她怕他孤单。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晨雾散去，久到阳光洒落，久到苏婉以为他还要拒绝时——
卢逆天终于轻轻，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无奈，有疼惜，有妥协，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柔。
他看着眼前泪眼婆娑、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少女，声音低沉，却不再强硬：
“……路上一切，都必须听我的。
不准擅自行动，不准逞强，不准离开我视线三步之外。
遇到危险，我让你走，你必须走。
能做到吗？”
苏婉猛地一怔，眼泪还挂在脸颊，却瞬间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师、师弟……你、你答应了？”
卢逆天看着她呆呆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柔和，轻轻“嗯”了一声。
“我答应你。
我们一起去。”
“轰——”
一瞬间，苏婉整个人都懵了，随即巨大的欢喜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所有的委屈、担心、害怕、不安，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她眼睛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得无比灿烂、无比开心，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真的吗？真的吗师弟！”
她又哭又笑，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激动得微微发抖，
“太好了！太好了！我、我一定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开心得像个孩子，原地轻轻转了一圈，粉色的身影在晨光里格外明亮。
看着她如此纯粹、如此毫无保留的开心，
卢逆天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松开。
他知道，这一去，更加凶险。
他知道，自己肩上，又多了一份责任。
他知道，他不再是无牵无挂的孤儿。
可是……
看着眼前笑得眉眼弯弯、满眼都是他的少女，
他一点都不后悔。
卢逆天轻轻抬手，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温柔，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珠。
“别哭了。”
他声音轻而暖，
“再哭，就不好看了。”
苏婉脸颊一红，立刻止住眼泪，用力点头，破涕为笑，眼睛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
“嗯！我不哭！”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青一白，并肩而立。
行囊在背，前路在远方。
九死一生的逆天之路，从此，不再是一人独行。
卢逆天抬头，望向山门之外的万里荒山，眸中再无迷茫，只剩锐利与坚定。
“走吧。”
“我们出发。”
苏婉用力点头，紧紧跟在他身侧，一步不离。
“好！
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