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林坡的灰雾像是永远散不去的阴霾,一缕缕缠在身上,阴冷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魅惑,稍不留意,心神便会微微发飘。
卢逆天在前领路,《踏影步》施展到极致,却又刻意压着速度,方便身后两人跟上。他周身灵气内敛,半步筑基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大网,悄无声息地铺开,将四周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尽数纳入掌控。
苏婉紧紧跟在一旁,一手握着青钢剑,一手时不时回头照看身后的石小三,眼神温柔,满是关切。
石小三则是亦步亦趋,不敢有半分开差。
左肩的伤口在清毒丹的药力下已经不再剧痛,可一阵阵发麻的感觉仍在提醒他,刚才离死亡有多近。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心中又是后怕,又是酸涩。
救命之恩,重如山岳。
可他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说不出口。
三人沉默前行,林间只有脚步声与雾气流动的轻响。
又走了约莫半柱香功夫,前方雾气稍稍稀薄了几分,出现一片相对干燥的空地。
卢逆天抬手,示意停下。
“就在这里稍歇片刻。”
他声音平静,走到一棵粗壮的枯木旁坐下,背脊挺直,双目微闭,暗中运转《五灵转息法》,一边恢复刚才一拳击杀幽影狼消耗的些许灵气,一边警惕四周动静。
苏婉扶着石小三,也在一旁轻轻坐下。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毒素还难受吗?”苏婉轻声问道。
石小三摇了摇头,又连忙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多谢仙子关心,我……我好多了。”
他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心中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憋得他喘不过气。
他很清楚。
两位前辈救了他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可他……
他连救人的灵药都没有采到、救回弟弟的希望都还没有。
一想到家中躺在床上,气息奄奄、随时都可能断气的弟弟,石小三的眼眶就控制不住地发红,鼻尖一阵阵发酸。
他今年才十四岁。
父母早亡,只剩下兄弟两人相依为命。
弟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
为了弟弟,他敢独自一人,从石荒城一路跑到南疆荒山深处的幽林坡。
为了弟弟,他敢直面凶戾的幽影狼。
可现在。
灵药没找到。
自己差点死在这里。
若是就这么回去,没有二品灵药凝露草,弟弟必死无疑。
那他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九死一生,又有什么意义?
石小三越想越心乱,越想越绝望,胸口一阵堵得慌,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滚落下来。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着哽咽。
细微的动静,并没有逃过卢逆天的耳朵。
他依旧闭着眼,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有话就说。”
石小三身子猛地一僵。
他知道,这位白衣前辈看似冷漠,心思却细如发丝,自己这点异样,根本瞒不过对方。
苏婉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安慰:“别怕,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出来,我们能帮的,一定会帮你。”
一句温暖的话,成了压垮石小三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的稻草。
“噗通”一声。
石小三猛地跪倒在地,对着卢逆天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前辈!仙子!求你们……求你们帮帮我!”
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我知道,前辈救我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我不该再贪心,不该再麻烦前辈……可是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卢逆天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跪地的少年身上,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起来说话。”
石小三却不肯起来,依旧死死跪着,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滴落在地面上。
“前辈,我求求您,听我说完!”
“我进入幽林坡,是为了寻找凝露草——那是二品灵药,只有它能救我弟弟的命!”
“我在这幻心林里转了整整一天,好几次差点死在幻术和妖兽手里,可连凝露草的影子都没见到!”
“若是我就这样空手回去,我弟弟……我弟弟他一定会死的!”
“他才十二岁啊……”
一句话,撕心裂肺。
石小三用力磕头,额头很快磕出了血痕。
“前辈,我知道凝露草长在幻心林最深处,危险重重,我一个炼气七层的修士,根本不可能采到。”
“求前辈大发慈悲,帮我寻一株凝露草!”
“只要能救我弟弟,晚辈愿意做牛做马,任凭前辈差遣,就算是给前辈当一辈子仆从,我也心甘情愿!”
“求前辈了——!”
他一遍遍地磕头,一声声地哀求。
旁边的苏婉看得心都揪紧了,眼眶微微泛红,连忙看向卢逆天,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恳求。
她心地善良,最见不得这种生离死别。
卢逆天依旧沉默。
目光落在石小三颤抖的背影上,脑海中,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年那个在破庙里,冻得瑟瑟发抖、走投无路的自己。
一样的绝望。
一样的无助。
一样的,为了活下去,为了心中那一点执念,可以放下一切尊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石小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对方会拒绝。
久到苏婉都忍不住想要开口求情。